第522章 名做稽查实办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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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涛的分析,充满了市井智慧和对现实黑暗面的深刻洞察,将汉阳铁厂内部那令人窒息的官僚腐败、利益勾兑以及张盛二人可能利用王月生的险恶用心,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曾毓记录的笔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忧色。方世玉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评估着毕涛口中的“要人命”有多少真实成分。赵秉钧则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毕涛的判断,目光深邃地看向王月生,等待他的回应。

  王月生听完,非但没有被毕涛描绘的险境吓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冷峭的笑意。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老毕,你担心的都对,句句诛心,都是实情。”王月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但有一点,你看错了,或者说,所有人都看错了。”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王月生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去汉阳铁厂跟那些老爷们抢地盘、争权夺利,更不是去给张之洞或者盛宣怀当枪使,替他们火中取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不去争权夺利?那费尽心机上书,又接受这个烫手山芋般的“总稽查”职位是为了什么?

  王月生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上书?为什么要‘大言炎炎’地指手画脚?就是为了‘迷惑’!迷惑张之洞,迷惑盛宣怀,迷惑那些铁厂里的蠹虫,甚至迷惑那些居心叵测的洋人!”

  “我故意把问题说得那么严重,把解决方案描绘得那么诱人,比如解决钢轨脆裂、提升产量、降低成本,就是要让他们相信一件事——我王月生,这个在国外学了些奇技淫巧的年轻人,野心勃勃,想借着‘技术革新’和‘管理改良’的幌子,在汉阳铁厂这个摇钱树上狠狠咬下一口肉来!他们必然会认为,我图的是利,是名,是借此跻身官场或商界高层!”

  王月生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按照他们浸淫多年的官场哲学,面对我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染指他们禁脔’的人,他们会怎么做?首先,是想办法‘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但我的建议书,结合《申报》上连篇累牍的铁厂困境报道,已经将问题公开化了。铁轨脆裂,退货索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技术落后,成本高昂,管理混乱,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掩盖不住!”

  “那么,高明的政客会怎么‘解决’?捧杀!张之洞会想:‘既然你王月生说得头头是道,那就让你来负责解决!’所以他给我‘总稽查’之位,看似重用,实则让我站在风口浪尖。盛宣怀会想:‘这小子有点意思,正好借他的手来打击张南皮的势力,或者试探水深。’他们都会这么做——表面上支持我,甚至给我一定的‘授权’。”

  王月生嘴角的冷笑更浓:

  “而他们更精妙的一步棋,必然是:在我身边安插他们的亲信!张之洞会派一个‘得力干将’来做我的副手,美其名曰‘襄助’,实则监视、掣肘,甚至架空。盛宣怀也会想办法塞人进来,或者收买我手下的人。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一方面牵制我,防止我真的失控;另一方面,等我费尽心力把技术难题解决了,把生产理顺了,把效益提上去了,也就是‘桃子’快要成熟的时候…他们就会找借口把我踢开,或者制造事故让我背锅,然后让他们的人轻松上位,摘取胜利果实!这套路,古往今来,屡试不爽。”

  王月生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毕涛、曾毓,最后落在赵秉钧和方世玉身上:

  “所以,老毕,你问我接不接这个委任?我当然要接!而且要‘欣然’接受,表现得‘踌躇满志’!因为这就是我计划的第一步:让他们误判我的动机,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想借技术牟利的‘愣头青’,从而放心地给我这个舞台,并且按照他们的‘惯例’,在我身边安插他们的人。”

  “而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总稽查’这个职位本身能做出多少成绩!”王月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真正的目标,正是我刚才对振铎公所说的那个核心:培养人才!培养‘一批从最底层理解机器运转、精通生产流程、懂得成本核算、具备现代管理思维,并能扎根于本土实际解决问题的实干人才’!”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越眼前纷争的宏远:

  “张之洞和盛宣怀,为了证明他们‘支持革新’的姿态,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为了日后摘桃子时显得名正言顺,他们不得不在明面上承认我建议书中指出的积弊,也不得不表面上支持那些解决方案!这就给了我最大的操作空间!”

  “我的计划是:一旦就任,立刻以‘总稽查需全面掌握情况,并为技术改良储备人才’为由,向张、盛二人提出——在汉冶萍联合体(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的框架下,依托现有的技术力量和场地设备,设立一所‘汉冶萍实业技术学堂’!名义上,是为铁厂、矿山、乃至未来的卢汉铁路培养急需的技工、工头、账房、测绘员等基层技术和管理人才。课程就围绕采矿、冶炼、机械、铁路工程、工厂管理、成本核算这些最实际的东西展开。”

  王月生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个提议,张之洞无法拒绝,因为符合他‘新政育人’的招牌;盛宣怀也难以反对,因为这看起来是为了提高他‘轮路电矿’体系的效率。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我‘好为人师’或者想借机培植自己势力的小动作,比起直接掌控铁厂核心权力,这‘无伤大雅’。甚至,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些‘副手’、‘眼线’,为了表现‘支持工作’,反而会推动这个学堂的成立!”

  “而一旦学堂建立,”王月生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那些早已从海外学成归来的实务学堂学员,我那些真正懂技术、有经验、认同我理念的中外朋友,就有了一个光明正大进入汉冶萍体系的渠道!他们将成为学堂的骨干教习。我们将以学堂为基地,深入铁厂、矿山、铁路工地,进行最真实的教学和实践!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改进!那些张之洞和盛宣怀派来监视我的人,他们或许精通权术,但有几个真正懂得高炉炼铁的原理?懂得矿石品位的鉴定?懂得成本核算的精细?他们看不懂,也管不到最核心的技术层面!”

  “我的精力,将主要放在这个学堂上!‘总稽查’的职责?我会做,但只做表面文章,把那些最棘手、最容易得罪人的内部稽查事务,巧妙地推给张、盛两派安插在我身边的‘得力助手们’去‘表现’!让他们去狗咬狗。而我,则带着我们的人,在学堂的掩护下,扎扎实实地培养属于未来的火种!汉阳铁厂这块‘试验田’里真正的果实,不是炼出了多少合格的钢轨,而是培养出了多少能真正理解和驾驭现代工业的人才!”

  王月生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药香弥漫的房间里回荡,勾勒出一幅与毕涛担忧截然不同的图景。他不是去争权夺利的棋子,而是要做一位在棋盘之外播种的园丁,利用对手的算计和争斗产生的缝隙,悄然埋下改变未来的种子。至于他真正的倚仗和更深远的谋划,显然还未完全托出,但仅此一步,已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深沉谋略与宏大志向。

  赵秉钧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缓缓道:“妙!借力打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贤侄此计,深得庙算之精髓。那学堂之名,更是点睛之笔,令人无从指摘。” 毕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又带着一丝释然和敬佩。曾毓的笔再次快速移动起来,这次记录的,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挑战的蓝图。方世玉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嘴角甚至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黑暗中点燃火种,这正是他愿意追随的事业。

  王月生一番关于未来学堂的详细设想说完,屋里一时没人吭声,只有炭盆偶尔“噼啪”响一下,还有曾毓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她停下笔,抬起头,眉头微蹙,带着点担心和认真劲儿问:

  “生哥,您说要‘名做稽查实办学堂’,这‘学堂’二字,可不像给铁厂修个烟囱那么简单。建学堂培养人,我听着是真好,打心眼里赞同。可…这学堂到底咋建?怎么才能跟咱们在云南那实务学堂一样,跟市面上那些花架子不一样?”她拿起手边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我在武汉这边管账,心里老惦记着咱们学堂教的东西为啥管用,就专门抽空跑了不少地方,把武汉这边上点档次的中学、大学堂,还有那些教手艺的学校,都摸了个遍。唉,说实话,看了更愁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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