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微君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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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回忆讲述后,卫子夫感同身受地叹息了声儿。正欲说甚时,忽然一阵儿“哒哒哒”的马蹄声儿由远及近传来。卫子夫微微一笑道:“阿妍,你回头看看是谁来了。”武姮闻言一愣,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水里映出的卫子夫,不知她此言何意。
虽说,她也听到了这奔腾而来的马蹄声。
但是,只要想到那个人,对她钻心蚀骨的厌恶恨意,她是如何也不敢妄想,卫子夫所说的这个“谁”会是他了。水里的卫子夫似是瞧出了她的顾虑和不信,心知武姮对于李治的感情,再不复往日的自信,心里也颇为他们如今的怨恨,误解感到遗憾。
她叹息道“真的是他。你,为何不回头看一眼呢?”
当武姮试探地转过身时,一道令她魂牵梦萦,却又不敢妄想的熟悉身影,霎时映入眼帘,武姮不禁惊得睁大了双眸,一脸的不敢置信。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呢?他,恨我入骨,怎会顾忌我的祸福?
思想间,李治已翻身下马,转身朝着她这边大步走来。一袭藏青色圆领束腰的箭袖长袍,腰上系着革带。那柄锋利的佩剑,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悬在他的腰间。他头上的发髻,菇在金冠中,英气勃勃的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淡如冰,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一双被阳光刺得眯起的眼眸,正犹如利刃般犀利地瞪着她。
呆愣半响,武姮才沙哑地唤出“陛下…”两个字。李治很快来到了她的面前,高大健硕的身躯,好似一座山般遮住了武姮的娇小。只听得“唰”地声儿,李治咬牙,狠狠地朝她这里甩了下手里的马鞭子。然武姮却没有感到,那鞭子甩到身上的火辣。
可只在瞬间,手腕处便传来骨裂般的疼痛,武姮倒吸了口冷气。这是来到帝乡与他相聚后,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却没有任何怜惜。
耳畔是他恨得牙痒痒的咒骂:“你这该死的贱人,谁让你半途逃匿的?让朕找遍了整个帝乡,就差没去阴曹地府问阎王了!该死的贱人!”
只是,当他咬牙切齿说“你知道,这是甚地方吗?这是原河,是那个辽东灰仙的地盘!若是朕再晚来一步,你可知后果?”时,话语音调中那深埋心底的惶恐,后怕和疼惜,竟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武姮委屈地拉着哭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
一句话还未说完,随即遭来李治厉声断喝:“放肆,你是甚身份,竟敢与朕你啊我啊起来!你不是故意的,鬼才信!快跟朕回去!”
“陛下…”说话间,整个人已像个麻袋般被李治扛在了肩膀上,又粗鲁地甩到了马背上,然却不是坐姿,而是像猎物般趴着,双腿双臂和脑袋都是悬空,唯有肚子搁在马鞍上,只觉得头脑充血晕的难受。
随之,李治骑上了马背,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的身子往前推了推,继而甩了马鞭子,调转马头往帝乡的方向一路飞驰而去…
也就在他们走后片刻,原河又恢复了武姮刚来时的恐怖面貌。
直到后来,武姮才偶然从其他人那里得知,自从她离开原河黄泉宫的宫道后,灰蛮就以办事不利为名,将卫子夫送去了十八层地狱。原来,那日,卫子夫就是奉了灰蛮的命令,前去原河完成猎艳关键一步的。然,卫子夫心底善良,不忍心如此做法,却又担心灰蛮派了没心肝的鼠精前去迫害好人,只得领命前往。如此败坏男巫蓄谋已久的猎艳计划,好色凶残的男巫自然不会放过她了。
为此,武姮还为她的不幸遭遇,惋惜了好一阵。
直到翌日卯时正,李治带着武姮,快马加鞭才紧赶慢赶得回到了大明宫。进了朱雀门后,便有皇帝的近身宦官皇甫顺和几个黄门郎候在那里等候了。见李治跃下马背,忙聚集过来见礼。
李治一面抬手,语速轻快地说着“都起身吧”一面将在马背上顛得昏厥的武姮扔下了马背,好似丢破烂般摔在地上。
因为疼痛,她苏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跟散了架般,疼得她不由得“嗞”了声儿,泪水好似薄雾般罩上了她的眼眸。
然而,于她的痛苦,李治却视而不见。
御前侍女杏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武姮,怜悯地叹息了声儿,她抬起脸望着李治道:“陛下,她,您要如何处置?要送回杂役坊吗?”
一句“送回杂役坊,该怎么处置,任由管事的女人!”吩咐了皇甫顺后,李治便头也不回地带着其他婢女,内官往内宫走去。
他之所以先让武姮回到杂役坊,并非改变了主意,而是要掩人耳目尤其要迷惑,可能潜藏在大明宫的灰蛮派来的奸细,让灰蛮放松警惕。他相信,以武姮身上的伤痕,杂役坊洗衣奴们的刻薄,不出一两日,她便会被虐待地根本下不了地干活。届时再召她来顺理成章。
是以,他才在回来后,对武姮的摔打更不吝惜了。
皇帝陛下的脚步渐行渐远,皇甫顺鄙夷地瞪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疼得半死的武姮,扯着宦官的公鸭嗓子,拖着官腔儿对身边的几个黄门道:“还不赶紧将这卑贱的奴婢送回杂役坊,还愣着干嘛!”
就这样,武姮再度被遣送回了杂役坊。
走到自己居住的房门外,武姮便听到她们在议论自己,话说得那叫一个尖酸刻薄,“诶,你们说,这姓武的到底哪里去了?一阵儿龙卷风,就把这贱人不知弄到哪里去了。真奇怪!”
继而,又是那个叫做阿甘的洗衣奴,毫不掩饰内心嫉妒道:“谁知道呢!爱去那里去哪里,哼,最好永远别回来,我可不想再见到她那张狐狸精似得脸,看着就想撕下来丢到臭水沟里去!”话语极为恶毒。
一个多事的洗衣奴向同室的“姊妹”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靠近自己。待她们聚拢了过来后,她便低语道:“诶诶,我听说,现在掌管地府的,已经不是以前的阎王了,而是从辽东来的灰仙!”
众奴婢齐声问道:“灰仙?灰仙是个啥玩意?”
以武姮对这兮奴的了解,此时的她在听同伴们打问号时,定然先翻了下她那没多少黑眼珠的白眼,傲娇得展示出她一贯的见多识广道:“这都不知道?灰仙,呵呵说白了就是成了精的灰毛老鼠!”
顿时,房屋里爆发出她们的一阵大笑“哈哈哈”笑声刺耳,就真的像是一窝子成精的老鼠般让人讨厌。阿甘道:“你说了半天老鼠精,到底甚意思?这与那姓武的,又有甚干系?”
“有甚干系?哼,干系大着呢!我听说,那老鼠精似是看上了武姮,想要将她弄去黄泉宫呢。可苦于没有机会。”
“哦,你是说,昨天那阵龙卷风是…”
听到这里,武姮终于,还是选择进去。往常,不也被她们这么刻薄过吗?她们甚难听话,编造不出来?怕甚?想到这里,她推门而入,就当她们是空气,直接取了自己的脸盆儿,出去大打水净面了。
身后传来阿甘的谩骂声:“瞧她那副死样子,当自己谁呢!”
转眼,一天又过去了。洗衣奴们用过晚膳后,便被管事姑姑派遣将洗干净,熨烫好了的衣服送到各宫娘子,内侍派来的婢女,徒弟手里。
武姮将整洁的一摞衣服交到顺子手里,往杂役坊回赶时,暮色已然完全降下来了。天阴沉沉的,北风犹如狮子般在寂静的禁内吼叫。
到了冬季,宫里上下都已经换上了冬装。
唯有她,桂萍阿监得了上面的旨意,故意在发冬装时漏掉她。是以,如此北风凌厉的天她却穿着深秋过来时的一套夹层交领襦裙,脚下穿着单鞋,冻得她浑身颤抖。回到寝室时,同侪们已然睡下了。
她只得轻手轻脚,走到炕前,脱了鞋子钻进不算暖和的被窝。谁知刚拉开被子,她便情不自禁地“啊——”地叫喊出了声儿。
随之,耳畔撞入阿甘等洗衣奴尖刻的骂声:“大晚上的,你鬼叫甚,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贱人!”唯有,睡在阿甘身边的兮奴咯咯笑出声。
“你笑甚,难道看着那贱人气得我等无法入睡,你幸灾乐祸吗?”
“不不不,我是笑啊,我是笑她的被子哈哈哈…”
洗衣奴们不解地看向兮奴,一脸的疑问:“她的被子怎么了?”
兮奴幸灾乐祸地瞅了一眼,蜷缩在炕岩上,抱着膝盖埋头的武姮,颇有些成就感地冷笑道:“怎么了?问她去啊。”
阿甘一把抓住武姮身前的被褥,不禁也叫喊了起来。原来,这天下午,趁着姊妹们都在院子里干活的行当,兮奴竟将一盆冰冷刺骨的洗衣服的脏水泼到了武姮的被褥上。此时,被褥又湿又冷。
阿甘的一句“啧啧,看不出,兮奴你的心,还真是比狼还狠啊!”虽带着嗔怪,然她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却露出解恨的快意笑容,一双老鼠般眼睛里冒着欣喜,赞赏的贼光。
“兮奴啊,你可真是给大伙儿出了一口恶气啊!哈哈哈,做得对,对这种烂货就该这样。你还有更狠的招数吗,都使出来啊!”
说胖就喘的,也就是兮奴这种人了。
听得同侪们如此说,她更来了精神,爬到武姮身边伸出一只脚狠狠一踹,便听得“咚”地一声儿,武姮好似一块石头般被她踹下了一米五高的火炕。继而,兮奴又将那又湿又冷的被子砸在她身上。
此时,武姮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疼得她,四肢稍微动一动,就能牵扯五脏六腑似得。疼得她,根本站不起身来。
更有那又湿又冷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更让她死的心都有了。
尽管,这些同僚的刻薄,伤不了她的心。但,她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所以这么对她,都是得了李治的间接授意。只有他,能伤她。
兮奴的狠绝,正是李治惩罚她最有利的一把刀,一条皮鞭!
一刀一刀,切割着她的心,一鞭一鞭狠狠地抽打得她遍体鳞伤。他的狠绝,就像这冬日里的北风,刮在身上便是彻骨透心的寒冷。
武姮脸上没有泪水,心,却在滴血。
杨吉砮置身往下看,见武姮好似木头人似得一动不动地合着被子躺在地上,似是完全不知反抗的样子觉得甚是过瘾,忍不住得意笑了起来:“哈哈,你怎么这么不经踹?兮奴不就轻轻地踹了一脚吗?你怎么就滚地上去了?哈哈!”
“诶诶,怎么不起来上炕睡去?呵呵…”
“你管她呢,人家喜欢在地上打地铺,我等又有何办法?睡吧,都睡吧时辰不早了,明天还得干活呢!起晚了可是要受罚的。”一番话,听得众人哈哈大笑,纷纷拆了发髻,脱了襦裙换上睡衣上了通炕熄灯睡觉,谁也不管地上的武姮死活与否。
一整夜,武姮都是睡在冰冷的地上的。虽说,身上裹着被子。但毕竟,她还曾从马上被李治摔下地身上有了伤。这一天摔两次…
……
翌日辰时,便有杂役坊的宦官前来长秋殿,向正在用早膳的李治禀报道:“陛下,武姮她,她,不知何故今日早起她竟合着被子躺在了炕下。不论怎么拍打,喊叫就是不见半分反应就像死过去般。”
端起汤觞,正欲搁置嘴边的李治听了这话,心下不禁一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就像卷着雪花的北风般袭上他的心头,竟让李治再无心品尝那鲜美的鱼汤,放下了的汤觞蹙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管事内侍窥了下李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回禀陛下,听与武姮同房的那个名唤阿花的女子说,武姮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完全是因为昨夜回房歇息时,被同房的一名叫兮奴的刁钻之人,故意将她的被褥泼上了洗了衣服,冻得冰凉的脏水,又将她从炕上推下去。让她盖着那潮湿冰冷的被子在地上睡了一夜。今天,她就动不了了。”
闻言,李治想起,昔日自己在杂役坊的坊墙外,暗中观察看到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再想一想适才这杂役坊宦官所言。李治竟感到心里有些酸疼。须臾,他收敛了内心的不忍和隐隐的酸疼,沉声问道:“那么现在呢?还是躺在地上吗?
那内侍躬身回应道:“没有陛下的旨意,杂役坊不敢擅作主张。”话落,耳畔便炸起了李治雷霆般的怒喝:“怎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得主,还要请示朕?地上阴气更重,如何还能不管不顾?”吓得他“噗通”一声儿跪在了地上,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陛下息怒。
李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心里依旧懊恼,然语气却缓和了下来道:“你起来吧,朕不曾怪你。去杂役坊,将武姮抬到长秋殿的偏殿暂时安顿吧!”话是在跟黄门郎说,然一双俊逸深邃的眼眸,却望着窗外,似是在观赏殿外的白雪。那杂役坊的管事宦官应了声诺,遂却步退出了殿外。
转脸,李治看了一眼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和曹操,嬴政等同侪帝王前去元青山狩猎时,嬴政跟他说的一席话。
“子善,这几个月,你过得可好?何曾享受到复仇的快感?”
是啊,他自问,享受到了吗?
自从武姮被他贬谪去杂役坊为奴,时不时便能从潜伏在她身边的细作那里,得知武姮备受她们的欺凌羞辱,虐待的情报。李治回忆着,每次当他听到这些情报时,心里有哪怕一丁点兴奋和快感吗?似乎,好像没有。为何会感受不到快感,李治也说不上来。
……
眼见得一袭土褐色圆领束腰炮,头戴高筒乌纱帽,腋下夹着浮尘的皇甫顺带着抬担架的小黄门儿,浩荡荡地进了杂役坊的坊门,管事的宦官和姑姑便殷勤地迎了上来,陪着笑脸,一脸谄媚地躬身问道:“呦,是陈给使来了,您老人家可有甚吩咐?”
皇甫顺正眼也不瞧这些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宵小,只管拉着他那宦官特有的公鸭嗓子,打着官腔儿“武姮呢,可还在地上躺着?”
“哎呦呦,我等哪里还敢怠慢她啊!阿花小娘子都已将陛下的旨意,传达给奴婢们了,说陛下要武姮进宫,在跟前做御前女官呢。这不,我已经让那几个不懂事的小蹄子把武小娘子抬到了炕上休息。”
皇甫顺听了,点了点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算你还识相”的表情。一句:“可有请医女?”倒是问得杂役坊的管事们缩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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