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影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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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完了剑,李治将寒光四射杀气逼人的长剑“锵”地收进了剑鞘中。武姮上前,踮起脚将玄狐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双手灵巧地系好两根带子。她抬起双眸,含情脉脉地望着面前占据她整颗心的男人。

  她的温婉贴心,她手下动作的轻柔都让李治感到心肌紧缩。这时,

  她娇柔的絮叨声儿在天子耳畔迭起,好似风铃般。“陛下,初春乍暖还寒,容易让人生病。陛下练剑出了汗,最是不能贪图一时凉快忘了披斗篷。若是伤了风,可就不舒服了。”继而,她从袖子里拿起绣着兰花的米色手帕,踮起脚尖为李治拭去头上的汗水。

  李治微微抬了下下颌,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哼。咬牙,心里肆无忌惮腹诽着面前的女子。她倒是不失时机地,在朕面前表演她的那套贤惠温柔的把戏。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贱人!”

  李治毫不留情地,甩开为自己拭汗的武姮,武姮被他这一甩脚下趔趄了下,手里的帕子也早已飘到了地上。

  那方帕子委委屈屈躺在那里,只是上面绣着双飞大雁刺中了李治的双眼,也刺到了他的心里。大雁是相爱的鸟,一生一世相依相守。武姮踉跄着站稳,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方帕子上。针脚细密的双飞雁,是她去年秋日用金线一点点绣的。

  武姮下意识地屈膝,指尖刚要碰到帕子的边角。

  “不准捡!”李治厉声的呵斥像淬了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他明明可以抬脚碾过去,靴尖却在离帕子半寸的地方顿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那对依偎的大雁。

  武姮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她抬头望他,眸子里的水汽晃了晃,带着点固执:“陛下,这帕子……”

  “怎么?捡起来继续演你的贤惠?”

  李治冷笑,喉结却滚了滚,“还是觉得,这破帕子能勾起朕的旧情?武姮,你这点心思早在称帝时就该烂透了!”话说到“烂透了”时加重了语气。然而,他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武姮没再说话,慢慢蹲下身。她拾起帕子,指尖抚过帕子上的大雁,金线被风吹得微微颤像在发抖。起身时,后腰的旧伤被牵扯,她疼得闷哼一声,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边角的兰花都失了形。

  李治挑眉,轻蔑地看着珍视地抚摸帕子的武姮,冷笑一声道:“原来,尊贵威风的女皇陛下,还挺会伺候人的!哼,妄图用此伎俩软化朕,达到迷惑勾引朕的目的,你最好想都别想!武姮,你就是个成了精的妖孽,狐媚惑主,诡计多端。可惜,朕不会再被你所惑了!”

  武姮跪拜下来将脸埋进双手里,几乎是匍匐在李治的脚下。一时不知该说甚。她要怎么说?说甚,才不引来帝王之怒呢?

  向他解释自己的苦衷吗?他会相信吗?今日不比往昔,她的似水柔情、她的绵绵爱意,她的温良贤淑,以及她满怀真心的忏悔。此时在他的眼里,统统地变成了机关算尽,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阴谋。

  李治声音提高了八度,明显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话是咆哮着从嘴里吼出来的,让人寒彻心扉:“你可真是摆足了女皇的架势啊,朕的问话,居然敢听而不闻,闻而不答。武姮,你到底想干甚!”

  武姮吓得浑身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可怜地望着他,跪拜了下来,含泪诚惶诚恐地说:“陛下,婢子不敢。”

  李治蹙眉瞪了她一眼,鄙夷和嫌恶,在他俊朗英气的脸上展露无遗。他冰冷地一笑讽刺道:“你不敢?连皇帝都敢做,你还有甚不敢的?你给朕起来!装出这般可怜样子给谁看,别让朕恶心!”

  武姮乖乖地站起身来,依旧低垂着头,站在李治面前。

  俄而,耳边再次传来李治零下四十度的呵斥:“傻站着干嘛,传膳!”武姮应了声儿诺,起身却步之一尺后方转身渐渐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治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须臾,武姮带着一群穿着同色齐胸襦裙的侍女端着早膳,鱼贯地走进宣政殿,依次将早膳摆上案几。李治在金盆里洗了洗手,武姮很有眼力见地为他递上了湿巾,动作谦卑恭顺。

  待用过了午膳,李治使了个眼色,便有婢女将手里送来的托盘递给了武姮。托盘上摆放着瓷釉水杯和一只痰盂,水杯下是一方帕子。

  武姮端着托盘来到他面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托盘。

  李治颔首,侧过身从托盘上取过瓷釉杯子,对着嘴饮了一口水在口中搅动了片刻后,侧头以广袖遮住将水吐在了痰盂中。

  继而,杏儿将盛着热水的金盆端到李治面前,跪坐在他身边的席子上,伺候他净手。洗净双手后,李治从武姮捧着的托盘中取来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半刻功夫,武姮就这样跪在青石宫砖上。

  李治却似是故意般,擦了手却迟迟不将帕子放回到托盘上。他不放回帕子,净手之事就不算结束。武姮双腿跪麻,不能起身了。

  “起驾!”

  “陛下要去哪里?”

  李治睨了一眼跪在地上、指尖攥紧托盘边缘的武姮,忽然想起那方帕子还捏在自己手里。他手腕一扬,帕子“啪”地落在托盘里,边角扫过她的手背,像一道轻鞭甩在武姮的心上。

  “去揽香殿。”天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眸底浮堆起轻蔑,声音却比寻常沉了半分。他睨着武姮,故意道:“赵丽妃的《惊鸿舞》,朕许久没赏了。晚膳挪去那里。”

  杏儿刚应了声“诺”,武姮的肩膀就猛地一颤。托盘在她手里晃了晃,青瓷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见过赵丽妃的,

  那日伺候李治游览太液池时,赵丽妃着一身绯红舞衣,腰肢软得像春日新柳,笑起来时眼尾的胭脂痣都在发光。李治当着武姮的面儿,将赵丽妃揽入怀里,凑唇亲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后,眼角瞟向武姮提高嗓音笑道:“丽娘真是朕的解语花。”

  解语花这三个字,还有李治对赵丽妃的宠爱,亲吻她,昵称丽娘落入武姮的眼中,耳中都像钝刀子挖心般疼得她血肉模糊。今日,他再次在她面前提到对赵丽妃的宠爱,今晚看她跳舞,要和她共膳,要在她那里过夜……这些念头像一根根钢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李治已转身行至门口,可不知怎的就顿住了。

  他目光越过大殿,恰恰撞上她泪眼蒙蒙的双眸,还有她来不及遮掩的醋意。皇帝陛下只觉得,心脏像漏跳一拍,竟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回避的慌乱。他赶紧别过脸,喉结滚了滚,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脚步却重得像灌了铅,冷声道“你哭甚!难不成…”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阿花的那句“她心里是爱陛下的。她一直将陛下视为夫主。她说,她是来向夫主赎罪的。”再次萦绕在李治心头。

  阿花,就是在杂役坊便与武姮住在一起的那个,看似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的腼腆洗衣奴。事实上,她是被李治安排去监视武姮的间谍。

  后来,武姮被安排住进了冷香阁。

  阿花也被李治走了恩赐的程序,调到了冷香阁与武姮作伴。目的还是监视她,逼得她以真面目示人。是以,阿花依旧像在杂役坊时那般,每天晚上都早她一步睡觉休息。假寐探听武姮的动静。

  每每,看到阿花托皇甫顺送来他案几上的密奏,抑或是通过杏儿转述的情报,都是武姮如何痴情,如何任劳任怨,希望陛下能看在她诚心悔过,能够宽恕她时,李治感到,心里一阵纠结。

  像她这样嗜权如命,荒淫无耻又诡诈可恶的女人,还会有爱人的真心吗?他想,若要看清武姮的真实面目,光靠阿花,杏儿等探子监视汇报是不行的。只有他亲自一探究竟,抓她个现行,给她个错不及防,让她再也不敢在自己跟前做戏。从此后,他与她彻底恩断情绝。

  于是,李治决定来一次夜访,突如其来的夜访。

  然,夜访势必会惊动阿花。那样阿花会有误解,以为自己根本不信任她。作为君主,他不好让她寒心。

  思想至此,他便另派了任务给阿花,要她出宫了。

  当晚,李治哄睡了赵丽妃后,便悄然离开了揽香殿,回到自己的长秋殿。也不召唤伺候的婢女和宦官,自力更生踩着梯子从长秋殿内殿中,两米多高柜子里,翻出一套黑色的便装拿下。

  脚踏实地后,对着铜镜将衣服换好,裹好了幞头出了长秋殿…

  夜,已经很深了。武姮却如同往常那般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李治,久久不得入眠。忽然间,透过薄薄的窗纱,见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的身形,让她再熟悉不过了。

  武姮一骨碌坐起身下了床,连鞋子和外衣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阁楼外。“九郎,九郎…”

  无奈,那抹熟悉的身影却一闪而过,越过墙外,任由武姮一面四下张望,脚步不停地朝他离去方向跑,一面哽咽喊着“九郎,你等等曦月,九郎,妾知道错了九郎…”

  此时,李治快步走出了那道,隔着冷香阁的宫墙,躲在拐角处借着月色,暗中观察着跑来寻找他的武姮,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听她这么说,李治眉头一皱想,她说她知道错了?那么她想干嘛?想追上朕,请求朕的原谅宽恕?这可能吗?篡夺神器之罪,不可恕!祸乱宫闱,私养男宠苟且,让朕蒙羞更是可恶!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再继续观察她。

  夜色中,瑟瑟春寒料峭之下,武姮穿着粉蓝色的单衣单裤,披着乌黑秀发。她没有穿鞋,也没有套袜子。一双玉足踩在冰冷的地上,她却似是没感觉到从脚底窜上的凉意,依旧一面跑一面喊:“九郎…”

  眼见她就要寻到自己了,李治便以最快速度,运足轻功窜到更为隐蔽的地方。琼楼宫墙,殿宇,廊庑里里外外,她都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身影。她想,他定是发现了自己就迅速离开了。

  他不想让她撞见!

  武姮伤心,失望地叹息了声儿,立在适才他躲藏的宫墙拐角外,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不禁委屈地呜咽抽泣起来,边哭边往回走。

  俄而,她似是听到了甚声音,不甘心地再次转过身来。谁料,一不小心摔倒在坚硬冰凉的地上,疼得她直吸气儿,半天站不起身子。

  在寂静的夜里,她委屈的哭声如泣如诉,犹如冤魂般扯着他的心。

  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即使是遭遇摧残,虐待却依旧不减饶人姿色。现下她又是这么一副,令人见之犹怜的模样。娇小柔弱,就像夜晚迷失方向,找不到家的孩子,就像五十年前见到她那样…

  直到这时,他方才信了阿花所言。李治又想起,今日清早武姮为自己擦汗时用的那方帕子。那上面的大雁,是她绣上去的!

  在她心里,一直都是珍视自己对她的宠爱和感情的。

  李治从墙垣内侧踱步而出,龙行虎步地来到武姮面前。他没有言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摔倒在地嘤嘤哭泣的女子。她捂着脸哭得瘦弱的娇躯颤抖,战栗,哭声中满是冤屈和伤心。天子不由得叹息了声儿,蹲下身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抚上武姮战栗的肩头。

  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度,她的一声儿“谁…”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黑灯瞎火的,除了那个向她复仇,刻薄惩罚她的皇帝陛下外,还能有谁在此处呢?是那个辽东的耗子精吗?

  如此明目张胆地出来勾引皇帝的女人,他就不怕,不怕被陛下撞见?此时,武姮只能想到是否会是灰蛮。只因她不敢想这个抚摸她肩头之人会是李治。直到耳畔忽然迭起轻声的“姮儿”武姮才颤抖地拿开双手,睁大了哭得红肿的双眸泪光莹莹地看向李治。

  她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的震惊。

  武姮以为,自己是太想得到李治原谅想得产生了幻觉。她在过去的世界时的名字叫武姮,字曦月,这都来源于她最爱之人的赐予。他曾说自己是随着太阳一起来到世间的,而她出生在满月当空之时…从她来到这里到如今,他都未曾如此时这样唤她姮儿,或者曦月。

  武姮杏眼泪汪汪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蹲下身睨着她的天子,脸上依旧是不敢置信。她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唤出“陛下”两个字。她不敢当面唤他九郎,怕惹恼了他连这瞬间的温情也荡然无存了。

  李治压抑着心底复杂的情愫,皱着两道英挺的剑眉问道:“摔疼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见武姮乖乖点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的样子,天子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怎么也抑制不住鞭抽之感。纵然如此,皇帝陛下却咬牙腹诽着,这该死的狐媚子又给朕下了什么迷魂药!想着,他狠狠地瞪了武姮一眼。

  武姮垂下眼睑,泪珠又断线似得落下,嗓音细软中带着愧疚“陛下,是婢子不好…”他不禁叹息了声儿,伸手将武姮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武姮做梦都未曾想到,如今的李治还能轻柔地抱起她。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武姮将双臂揽住他的双肩。李治浑身不由得一怔,又瞪了她一眼锁眉质问道:“你想得寸进尺吗!”可心里却隐隐知晓她这么“放肆”是为了减轻他的负重。只是,他还是想继续试探她。武姮动了动搂着他脖子的双臂,不知是该拿下来还是…

  最终还是选择环住他的脖子。李治想,姮儿似乎还是以前的那个姮儿。温婉娇柔,那么,则天皇帝又如何解释?她…

  不管了,还是先把这小狐狸精抱回去再说吧!

  武姮轻轻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不敢指望李治相信她的摇头是否定她是在得寸进尺。任由他将自己抱回到冷香阁,放到床榻上。李治正欲转身离去时,武姮鼓起勇气道:“陛下!你知道,灰蛮吗?”

  “蠢女人,你忘了是谁去原河将你带回来的!”

  武姮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道:“是贱婢犯蠢了。那日若非陛下及时相救,贱婢怕早已被那老鼠精关进暗无天日的黄泉宫了。”

  “好了,你休息吧。朕要走了!”见武姮张嘴想说什么时,李治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冷香阁。

  夜色蒙蒙,冷香阁的烛火摇曳,映着李治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武姮蜷缩在床榻上,眼泪夺眶而出。适才,他方才抱她回来时,手臂的温度明明那么烫,转身时的决绝却又那么冷。她想问皇帝陛下,问他这忽远忽近的距离里,到底藏着几分余情,几分恨意?做他的御前婢女已有一段时日了。每天都能见到他的人,听得见他的声音,却无法触摸到往日半分他给予的温柔。武姮多么想留住他啊!

  可是,郎心如铁啊。给了一颗甘甜的枣子后,甩手就是响亮的耳光。武姮看得出,李治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正因如此,他才冷酷地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独自面对长夜的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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