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陈家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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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五年八月中,汴梁城。

  枢相府邸新辟的“枕霞园”内,金桂初绽,暗香浮动。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映着秋阳,引汴河活水而成的曲池中,几尾红鲤搅碎一池浮光。回廊下新糊的蝉翼纱在微风中轻颤,却隔不断正厅内那几乎凝滞的沉郁。

  赵明玉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玫瑰椅上,一身云锦海棠纹的宽大褙子也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对温润羊脂玉镯,目光却似穿透了眼前描金彩绘的隔扇,落在西跨院那片新辟出的、栽满西府海棠的精致院落。

  那里,是陈太初亲自为那个从虾夷冰窟带回的女孩——陈紫玉——安置的居所。

  侍女捧着缠枝莲青瓷盖碗奉上安胎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赵明玉眼底的复杂。

  她接过碗,指尖却微微发凉。

  那女孩…阿囡…紫玉…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冰,骤然打破了府中维持数年的微妙平衡。

  并非嫉妒,她赵明玉何等心性?

  执掌陈家后院,协理流求海贸,岂会容不下一个孤女?

  只是…太初待那孩子不同!

  亲自抱下船,亲自安置院落,甚至亲自过问每日饮食汤药!

  那份沉默中蕴含的、几乎刻入骨血的珍重与痛惜,是她从未在丈夫身上见过的!

  这让她心头莫名地堵着一块冰,沉甸甸,冷飕飕。

  “夫人,”贴身嬷嬷低声禀报,“西院那位…紫玉姑娘,晨起又吐了…苏医官开了方子,说是海上颠簸伤了脾胃,又受了惊吓…需得慢慢调养…”

  赵明玉指尖一顿,药汁微溅。“知道了,”她声音听不出波澜,“库房里那匣子上好的高丽参,还有前日宫里赐的燕窝,都送过去。

  告诉伺候的人,仔细些,莫要惊扰了她。”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请宫里的李尚仪(女官)过府一趟,教导规矩礼仪…莫要让人说我们陈家怠慢了枢相带回来的…千金。”

  “千金”二字,她说得极轻,却似带着无形的分量。

  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西跨院“海棠坞”内,气氛却是另一种紧绷的沉寂。

  陈紫玉蜷缩在临窗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苏柔柔特意为她缝制的、绣满缠枝忍冬纹的杏子黄锦被。

  她瘦得惊人,宽大的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那双曾如死寂琉璃般的蓝眸,此刻盛满了惊惶不安,死死盯着窗外廊下悬挂的一只鎏金鸟笼——里面一只色彩斑斓的绿翅鹦鹉正歪着头,用尖细的嗓子怪腔怪调地学舌:“紫玉!紫玉!吃饭饭!”

  这聒噪的声响,这满目刺眼的金玉锦绣,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甜腻得让她作呕的熏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如同被剥了壳的蜗牛,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无处躲藏!

  她猛地将头埋进锦被深处,瘦弱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姑娘莫怕,”新拨来的侍女春莺,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那是只扁毛畜生,逗趣儿的…”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点缀着碧绿芫荽的鸡茸粟米羹捧到榻前,“姑娘尝尝?厨房特意做的,最是养胃…”

  紫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羹汤的香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饥饿,而是更深层的恐惧!

  她猛地挥手!啪!瓷碗摔落在地!

  滚烫的羹汤溅了春莺一身!碎片四溅!

  “啊!”春莺惊呼,手背瞬间烫红一片。

  “出去!”一个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太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目光却沉沉落在榻上那团颤抖的锦被上。

  他挥手示意惊慌失措的春莺退下,缓步走到榻前。

  锦被下的颤抖并未停止。

  陈太初沉默片刻,竟屈膝半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伸出手,隔着锦被,极其轻缓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那团颤抖。

  “阿囡…”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是汴梁,是家。

  没有朴承嗣,没有鞭子,没有饿肚子…只有…爹爹在。”

  锦被下的颤抖,在那沉稳的拍抚和“爹爹”二字出口的瞬间,奇异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下来。

  过了许久,被角被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怯生生地掀开一道缝隙。

  陈紫玉那双湛蓝如洗、此刻却盈满泪水的眼睛,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望向陈太初。

  那目光里,有惊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依赖。

  陈太初的心,如同被那目光狠狠攥住。

  他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

  “不怕,”他重复着,声音更沉,“爹爹在。”

  后园“撷芳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明玉与两位新纳的妾室——出身江南织造世家的柳氏、原为燕云豪族庶女的韩氏——正围坐在石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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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并时鲜瓜果。

  赵明玉小腹微隆,气色红润,正含笑拈起一枚水晶虾饺。

  柳氏同样腹部已显怀态,正由侍女轻轻打着扇。

  唯有韩氏,一身水红撒花绫罗衫子,腰肢纤细,正殷勤地为赵明玉斟着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要仔细些,”韩氏声音娇柔,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柳氏的肚子,“不像妹妹我,身子轻便,还能伺候官人…”

  她话未说完,便被赵明玉含笑打断:“官人刚回京,枢密院堆积如山的军报等着他批阅,哪有心思在后院?你且安心,待柳妹妹这胎安稳了,自有你的福气。”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主母不容置疑的分寸。

  柳氏抚着肚子,温婉一笑:“全凭姐姐做主。”

  她目光扫过亭外花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自进门那两夜后,官人便极少踏足她的“听雨轩”。

  反倒是夫人…她想起陈太初出征前那段时日,夫人几乎夜夜留宿正房…如今夫人有孕,官人又被那西院的“紫玉姑娘”分了心神…她这腹中骨肉,也不知是福是倚仗。

  赵明玉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后院的天平,岂容轻易倾斜?

  她当初为陈太初纳妾,一是因自己多年无所出,二也是为堵住悠悠众口,更重要的,是将这后院的水搅浑些,免得那些盯着枢相府的眼睛只盯在她一人身上!

  至于官人宠谁?

  她赵明玉只要稳坐正室,手握中馈,再诞下嫡子,管他东院西院!

  那紫玉…不过是个可怜孩子,掀不起风浪!

  倒是眼前这韩氏,心思活络了些…

  “夫人,”贴身侍女匆匆而来,低声道,“官人去了西院…紫玉姑娘摔了碗,受了惊…官人正陪着…”

  赵明玉拈着虾饺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亭内一时寂静,只闻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柳氏垂眸,韩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知道了,”赵明玉咽下食物,拿起丝帕优雅地沾了沾唇角,目光扫过柳氏微隆的小腹和韩氏艳丽的容颜,声音平静无波:“官人慈父心肠,怜惜那孩子孤苦,多去看看也是应当。柳妹妹身子重,早些回去歇着。韩妹妹…”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官人今夜若在书房批阅军报到深夜,你便送碗参汤过去,仔细伺候着。”

  韩氏眼中喜色一闪,连忙起身盈盈一拜:“是,妹妹省得。”

  赵明玉望着韩氏袅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柳氏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而去的侧影,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

  秋阳透过稀疏的花叶,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汴梁城的天,陈府后院的局,她腹中悄然孕育的新芽,还有西院那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异域孤女…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桂圆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如同汴河暗流般汹涌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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