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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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里的气氛升温,徐子宾和陈海的心却在不断下沉。
他们都清楚,真正的刀子,还藏在鞘里。
果然,洪承畴放下了酒杯。
“嗒。”
一声轻响,满室皆静。
他幽幽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国事操劳的疲态。
“本督奉皇命于关中剿匪,奈何流寇势大,官军将士浴血奋战,却常有粮草不济之忧啊。”
他的目光转向徐子宾,眼神看似温润,话语却让徐子宾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徐知县,你这鄠县,在你治下,百姓安居,府库充盈,实乃关中表率。”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也是用钱粮之际啊。”
来了!
徐子宾的胸口猛地一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瞟身后的陈海,却见陈海依旧垂首而立,纹丝不动,好似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没有指示。
徐子宾只能自己扛。
他强撑着,试探着开口:“大人为国操劳,下官……下官感佩五内。鄠县虽小,也愿为剿寇大业尽一份心力。”
“下官愿代鄠县百姓做主……愿捐出粮米二百石,以作军资!”
说完,他死死盯着洪承畴,心头在淌血。
二百石粮食,那可都是从他未来的分润里割肉!
洪承畴听完,面色不起波澜。
他甚至没看徐子宾,只用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
“二百石?”
“徐知县有心了。”
“本督麾下督标营数千将士,二百石粮,也就够大军吃上一顿热乎的。”
他叩击桌面的动作一停,语气里渗出一丝冷峭。
“看来,鄠县的商贾士绅,还是不太体谅朝廷的难处啊。”
一句话,便将徐子宾的“个人捐赠”,定性成了整个鄠县的“态度问题”。
徐子宾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急得快要失态,再次回头,目光里满是哀求,望向陈海。
这一次,陈海终于动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对着徐子宾,不着痕迹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然后,翻了一番。
徐子宾看得一愣,随即一张脸因剧烈的心痛而扭曲。
一千石?
那可是一千石粮食!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可当他迎上洪承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便知道今天这刀,自己不递过去,对方就会亲自来捅。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徐子宾的声音都变了调。
“下官……下官是说,下官先代表县衙,捐出五百石!”
“另外,城中义商感念天恩,亦愿再捐五百石!”
“共……共计一千石粮米,还请大人笑纳!”
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
吼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瞬间垮了下来。
“一千石?”
洪承畴叩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住。
他捋了捋长须,脸上总算见了笑意,却依旧没有松口。
“粮食有了,可将士们的战马,长途奔袭,也需要草料啊。”
徐子宾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正想挣扎,却感觉身后的小腿被轻轻磕了一下。
是陈海的脚后跟。
徐子宾一个激灵,心一横,牙一咬,闭着眼睛喊道:
“还有!还有十大车上好的草料!一并献于大人,以壮军威!”
“好!”
洪承畴终于抚掌大笑。
他站起身,竟亲自为徐子宾斟满一杯酒。
“徐知县深明大义,本督记下了!有你这等忠心为国之臣,何愁流寇不平!”
酒杯递到面前,徐子宾受宠若惊,双手都在发抖。
他颤巍巍地接过,一饮而尽。
这一顿饭,洪承畴终于满意了。
武库里价值两千两以上的兵器,加上这一千石粮食和十大车草料,以现在高涨的粮价折算,总计不下七八千两。
洪承畴心里估摸一番,暗自点头。
这些钱粮武备至少够大军一段时间的用度了,而且鄠县再福也不过一县之地,钱孙两家的资产他来时已经通过幕僚打探了一番,这七八千两也算是让徐子宾和这姜掌柜狠狠地出一下血了,用来支援朝廷剿寇刚刚好。
反倒是那姓孙的提调官,有些不自量力。
想利用自己白拿到鄠县他孙家小宗的好处,又什么都不想拿出来,天下哪来的这样的好事。
还真以为都姓孙,就是一家不成?
洪承畴很快收回心思。
从一个小小的县城,不费吹灰之力便榨出如此油水,他心情极好。
宴席结束,徐子宾已经为洪承畴准备了下榻之所,不过被洪承畴挥手婉拒。
这与此前进城时面若寒霜的态度完全相反,俨然对徐子宾就像是一副长辈对晚辈一般。
就在徐子宾以为酷刑终了,准备躬身告退时,洪承畴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徐知县,留步。”
“本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徐子宾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洪承畴屏退左右,只留下他和徐子宾两人,站在清冷的街口。
方才饭桌上的春风和气荡然无存,那张文官的脸,在夜色中沉肃如铁。
“徐知县。”
洪承畴的声音很低,像淬了冰。
“你是个聪明人。”
“下官……下官愚钝。”
“本督今日在你这鄠县所见,城池坚固,兵丁可用,是个能做事的样子。孙家那封信,本督可以替你压下。”
徐子宾闻言,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就被洪承畴接下来的话,彻底冻住。
“但是,”洪承畴的目光变得锋利,像锥子一样扎进徐子宾的眼睛里,“为官者,当有为官的体面。与商贾过从甚密,自甘堕落,即便立下功劳,在朝中诸公眼里,官声也终究有了瑕疵。”
“官声一旦染了污点,再想往上走,可就难了。”
他松开徐子宾的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衡量着它的价值与瑕疵。
“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洪承畴再不逗留,转身带着亲兵,融进深沉的夜色。
只留下徐子宾一个人,呆立在奇味楼的灯笼下,脸色青白交加。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刚刚躲过了一头巨鲸的撞击,却发现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沉默的舵手。
他回头,望向酒楼二楼那扇洞开的窗户。
那个年轻的“二掌柜”,早已不知所踪。
一阵冷风吹过,徐子宾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分不清,刚才那头下山的猛虎,和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到底哪个更让他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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