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御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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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府,巡抚衙门。

  堂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

  洪承畴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击着。

  他刚从京师抵陕,官袍上的风尘未洗,就被陕西巡抚孙传庭请到了这里。

  孙传庭站在下首。

  那个曾经锐气贯天的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深处是一丝挫败的阴霾。

  他讲述着子午镇的败仗。

  从赵老四的诈降,到那条被点燃的、烈焰冲天的护城河,再到总兵贺人龙与他三千精锐的灰飞烟灭。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洪承畴安静地听着。

  起初,他只是眉头微蹙。

  当听到那闻所未闻的“火铳三段击”与“猛火油”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当孙传庭说到,陈海不仅尽歼贺部,更当众斩其首级,转眼就将其降兵收编己用时,洪承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传庭,这已经不是流寇了。”

  洪承畴的声音沙哑。

  “高迎祥、李自成之流,不过是蝗虫,所过之处,只知劫掠破坏,民怨沸腾。”

  “而这个陈海,占地盘、收民心、炼精铁、开蒙学……”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让孙传庭心脏一缩的字。

  “他这才是堪比东虏一般的大患。”

  大患。

  这两个字,戳破了孙传庭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何尝不知。

  正因如此,才更觉无力。

  “督帅所言极是。”孙传庭的声音透着苦涩,“此贼盘踞秦岭,坐拥地利,又有妖法般的火器,更有蛊惑人心的手段。强攻则损兵折将,围困,他竟能自给自足。下官……束手无策。”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幅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秦岭南麓那片被染红的区域。

  那是一块正在大明肌体上迅速扩散的恶性毒疮。

  “既然他善守,那我们就逼他出来。”

  洪承畴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传我军令,停止浪战。沿其控制地界,广修堡垒,深沟高垒,驻扎精兵,步步为营,逐步蚕食。”

  他回过头,眼神冰冷。

  “他不是要种地、炼铁吗?我们就派出小股精骑,日夜袭扰,毁其田地,断其商路。”

  “本督倒要看看,没有了粮食和铁,他那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能撑多久。”

  “本督要用三五年,把他活活困死、饿死在山里!”

  这套老成持重的战术,让孙传庭眼中重燃一丝希望。

  不求速胜,但求稳妥。

  这确实是应对陈海这种“铁乌龟”的上策。

  “督帅英明!”

  一个月后。

  洪承畴与孙传庭再次对坐,两人的脸色比上次还要阴沉。

  “督帅,您看。”

  孙传庭将一叠塘报推了过去,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虚火。

  第一份,来自关宁军。

  洪承畴调来的关宁铁骑,自诩天下精锐,奉命袭扰靖难军的农垦区。

  结果一头撞进了对方的火力陷阱。

  一个照面,就被一种能够连发的火铳打得人仰马翻,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逃回。

  带队的游击将军在军报里用惊恐的笔触写道:“贼军火器犀利,闻所未闻,非人力可挡!”

  更让洪承畴心头发凉的是另一份战报。

  一支关宁军步卒,在侧翼与靖难军的普通步卒短兵相接。

  一触即溃。

  对方士兵身披重甲,结成密不透风的枪阵,关宁军引以为傲的刀法悍勇,在长枪大戟面前,脆弱得可笑。

  洪承畴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关宁军尚且如此,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拿起第二份塘报,是地方官府的哭诉信。

  “筑堡?拿什么筑!”

  洪承畴没忍住,低吼出声。

  “人呢!粮呢!”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官府下令征集民夫,应者寥寥。

  派兵去村里抓人,百姓就拖家带口往秦岭山里跑。

  好不容易抓来几百人,白天干活怨声载道,夜里便逃亡过半。

  甚至有人公然叫嚣:“给朝廷当牛做马,不如去投陈将军,分田分地,顿顿饱饭!”

  “反了!都反了!”

  孙传庭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鸣。

  “督帅,更要命的,是李自成。”孙传庭拿起最后一份情报,面如死灰。

  “那李闯不知得了何人指点,竟也学起了陈海的套路,在河南、湖广一带,打出了‘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

  “如今流民百姓望风而附,旬月之间,已聚众十余万,声势滔天!”

  “比之陈海,其为祸之烈,犹有过之!”

  洪承畴闭上了眼睛。

  陈海是心腹大患,李自成已成燎原之火。

  而他,堂堂大明三边总督,连修个堡垒的民夫都征不来。

  所谓的堡垒战术,已然不攻自破。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之中血丝密布,透出一股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疯狂。

  “伯雅,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盯着孙传庭,一字一顿。

  “不能再拖了。”

  “集结所有兵力,毕其功于一役!”

  孙传庭心头剧震。

  他明白洪承畴的意思。

  这是要赌上整个大明在西北的全部家当,和陈海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野战。

  “下官,遵命!”

  当夜,孙传庭秉烛疾书,向朝廷递上一份奏疏。

  他将陈海治下的新政、新军、新火器尽数列举,最后以八个字作结。

  “陈海之患,猛于闯逆!”

  他恳请崇祯皇帝,将京营三大营的火器尽数调拨陕西,再发百万粮饷,助他毕此一役,以定关中。

  或许是“猛于闯逆”四个字刺痛了崇祯。

  或许是孙传庭的决绝打动了他。

  这一次,朝廷的反应快得出奇。

  圣旨传下:准奏!

  整个陕西,战云密布。

  从京师运来的红夷大炮、佛朗机炮,由骡马拖拽,在官道上留下深不见底的车辙。

  在勤王之战中幸存的各路官军精锐,从四面八方,向西安府集结。

  明王朝这台老旧而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孙传庭和洪承畴,赌上了他们在西北最后的家底,凑起了号称十五万,实则也有近十万的庞大军队。

  新安镇,靖难军帅帐。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西安府周边。

  那是一片正在迫近的血色火海。

  姜涛麾下的鹰眼局,以及渗透进各路明军的探子,将敌人的每一次调动,都清晰地标记其上。

  帐内,落针可闻。

  罗虎、赵老四、王大疤、周平、孙文等……所有核心将领全部到齐。

  他们盯着沙盘上那恐怖的兵力对比,纵然个个悍不畏死,也不免感到喉头发干。

  “他娘的,孙传庭和洪承畴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罗虎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寂。

  “近十万大军,还有从京城调来的红夷大炮,这仗,不好打。”

  “何止是不好打。”赵老四脸色严峻,“一旦开战,便是倾国之战。我们输一次,就万劫不复。”

  宋献策手捻长须,缓缓开口:“主公,诸位将军。敌众我寡,利在速战;我军兵精器利,利在坚守。老夫以为,当依托子午镇、新安镇的坚城,层层设防,节节抵抗。”

  “以我军火炮之利,消耗敌军锐气,拖垮其后勤。”

  “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决战,此乃万全之策。”

  这番话,在情在理,几乎是所有将领的心声。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打防守反击,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海身上。

  陈海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从秦岭深处的陈家寨,划过初具规模的新安镇,再到富庶的鄠县、子午镇。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片红旗之外的关中平原上。

  “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

  “我们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和他们打。”

  陈海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

  “诸位想过没有?”

  “把战场放在我们的地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农田,会被他们的铁蹄踏成烂泥!”

  “我们刚建起来的学堂,会被战火烧成灰烬!”

  “我们日夜不休的高炉,会被迫停工!”

  “我们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百姓,会再次流离失所!”

  陈海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这一仗,就算我们打赢了,新安镇也成了一片焦土。田毁了,炉停了,人心散了,我们拿什么去恢复?又要用多少年才能恢复?”

  “到那时,明军喘过气来,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而我们,却可能因为这一场所谓的‘胜利’,倒退回几年前。”

  “这样的胜利,我们赢不起!”

  一席话,让罗虎、赵老四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想着怎么打赢,却从未想过打赢之后的代价。

  宋献策更是脸色微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神剧震。

  陈海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

  正中西安府的位置。

  “所以,这一仗,要在他们的地盘上打!”

  “我决定!”

  “不等他们集结完毕,全军主力,主动出击!”

  “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间,意想不到的地点,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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