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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佰壹十章 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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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宸宫内,李允贤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北境善后及封赏的奏章。

  “王丕斌。

  “奴才在。”大太监立刻躬身。

  “摆驾玉芙轩。”

  李允贤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此次姜晏珩在边境给予鞑靼主力毁灭性打击的消息传回,这位嘉美人的处境便变得微妙起来。

  高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立刻尖声唱喏:“摆驾玉芙轩。

  玉芙轩内,烛火通明,却难掩一股深藏的冷清。殿内的陈设虽也精致,但与皇后、贵妃的宫殿相比,少了几分繁复的富贵气,多了几分异域情调。

  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羊毛挂毯,描绘着草原奔马的景象;案几上摆着造型古朴的银质酒壶和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料气息,像是松柏混合着某种干燥花草的味道。

  嘉美人早已接到通传,盛装跪在殿门内迎接。她穿着澧朝宫妃的常服,湖蓝色的锦缎宫装,绣着缠枝莲纹,发髻高挽,簪着几支点翠步摇。

  这身装扮将她身上那股草原的野性巧妙地压制下去,然而,当她深深俯首时,那挺直的脊背线条和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母狼守护领地般的警惕,依然泄露了她的本质。

  “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她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京腔,显然是下了苦功夫学的。

  李允贤迈步入内,目光在她恭敬的头顶停留一瞬,随即掠过殿内的异域陈设,最终落在那幅奔马挂毯上。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平身吧。”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嘉美人缓缓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柔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烛光映照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宫女奉上香茗。

  李允贤端起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并未饮,只是让那袅袅茶香在鼻端萦绕。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嘉美人心头。

  半晌,李允贤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茶盏里起伏的茶叶上:“嘉美人,入宫有一个月了吧,入京也有五个月了。

  “回陛下,五个月零十天。

  嘉美人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嗯,时间过得真快。”

  李允贤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嘉美人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如同深潭,让人望不到底。“你父汗……身子骨可还硬朗?

  嘉美人的心猛地一缩!

  父汗……这个称呼,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思念、担忧,还有一丝深埋的怨怼。

  “劳陛下挂念。”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臣妾远居深宫,与故国音讯难通。父汗……想必安好。”

  “音讯难通……”

  李允贤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啊,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不过,有些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试探,“北境刚传来捷报。朕的少将军姜晏珩,于狼牙谷设伏,大破你兄长亲率的五万铁骑,斩首万余,俘虏无数,达延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漠北王庭。此役,当真是扬我国威,大快人心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嘉美人的心上!

  狼牙谷!五万铁骑!斩首万余!兄长仅以身免!

  她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血火交织、尸横遍野的惨烈画面!那是她的族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她魂牵梦萦的草原!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全靠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带来的尖锐痛楚,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跃,将李允贤面无表情的脸映照得如同庙堂里的神像,冷漠地俯视着芸芸众生的挣扎。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嘉美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那剧烈收缩的瞳孔,那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竭力控制的肩膀。

  他在等。等她的反应。等一个决定她生死的反应。

  是压抑不住故国之情,为鞑靼悲鸣?还是彻底斩断过往,向澧朝表忠?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嘉美人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的腥甜气息在口腔里弥漫开。

  兄长的脸,父汗的脸,草原辽阔的天空,奔驰的骏马……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和那双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明黄色龙靴上。

  她想起了临行前父汗苍老而绝望的眼神,想起他低声的嘱托:“顿珠,活下去……为了部落最后的血脉……”

  活下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翻腾的悲愤与不甘!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已不见丝毫悲戚,只余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如同草原夜空般的眼眸,此刻清澈得没有一丝波澜,直直迎上李允贤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庆幸?

  “陛下天威浩荡!姜世子用兵如神,真乃我澧朝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她的话语流畅,带着由衷的赞叹,“达延……我兄长,”

  她刻意用了这个疏远的称呼,仿佛在割裂什么,“他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竟敢挑衅天朝威严,实乃咎由自取!狼牙谷一战,姜世子不仅重创其精锐,更是狠狠挫败了鞑靼王庭的嚣张气焰,使其元气大伤!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妾……身为陛下妃嫔,闻此捷报,唯有感佩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心中只有欢喜,绝无半分他念!”

  李允贤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欢喜?”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嘉美人,你倒是……深明大义。”

  嘉美人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神坦荡而“赤诚”:“陛下明鉴!臣妾自入宫之日起,得蒙陛下恩泽庇佑,此身、此心,早已归属澧朝,归属陛下!草原旧事,于臣妾而言,不过是前尘旧梦,早已随风而逝。臣妾心中所思所念,唯有陛下安康,澧朝永固!”

  她再次深深福礼,姿态谦卑而坚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又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无声交锋。

  李允贤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敲在嘉美人的心鼓上,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她能感觉到皇帝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在她身上刮过,试图剥开她精心伪装的皮囊,直刺她鲜血淋漓的内里。

  李允贤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将嘉美人完全笼罩其中。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草原气息的香料味道。

  嘉美人身体瞬间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李允贤伸出手,并未碰触她,而是拿起了旁边案几上那只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杯。

  那是她母族带来的旧物。他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纹路,眼神晦暗不明。

  “这杯子……倒是别致。”他淡淡开口,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嘉美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皇帝此言何意。

  李允贤把玩片刻,忽然手腕一翻!

  “啪嚓——!”

  那只承载着她最后一点故土念想的牛角杯,被狠狠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碎片和那颗价值不菲的绿松石飞溅开来,滚落在嘉美人的裙裾边!

  巨大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如同一个信号!

  嘉美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心脏仿佛也被狠狠摔碎,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难道……他还是不信?还是要杀她?

  就在她心神俱裂,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李允贤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冰坠地:

  “不过,终究是蛮荒粗鄙之物,配不上朕的嘉美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重新落在嘉美人惨白的脸上,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来人。”李允贤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殿外立刻进来两名内侍。

  “收拾干净。”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然后对嘉美人道,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会送一套上好的白玉茶具过来。往后,就用那个。”

  嘉美人怔怔地看着内侍迅速而无声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碎片被扫走,那颗滚落的绿松石也被捡起,恭敬地放在托盘里呈给高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臣妾……谢陛下恩典。”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白玉……澧朝的白玉……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从此彻底斩断与草原的联系,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澧朝宫妃!这比杀了她,或许更残忍。

  李允贤看着她失魂落魄、强撑着谢恩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既已心向澧朝,便安分守己,当好你的嘉美人。莫要辜负了朕的……信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臣妾……谨遵陛下教诲!必不敢忘!”嘉美人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赌赢了。

  用彻底割裂故土、背叛血脉的方式,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可这活路,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浸泡在血泪之中。

  “嗯。”李允贤淡淡应了一声,抬步向外走去。王丕斌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李允贤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北境大捷,普天同庆。嘉美人……也当同喜。朕准你,明日去宝华殿,为阵亡的澧朝将士……上柱香,祈福超度吧。”

  上香?为杀死她无数族人的澧朝将士祈福超度?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妾……遵旨。” 声音低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李允贤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翠微宫。月光洒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背影挺拔而孤绝,带着掌控一切的冷漠。

  殿门在皇帝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声响。

  翠微宫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烛火摇曳,将嘉美人孤零零跪伏在地的身影拉得扭曲而凄凉。

  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

  脸上早已泪痕交错,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那双曾经如同草原夜空般璀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看着内侍刚刚清理干净、空无一物的地面,那里曾经躺着她心爱的牛角杯的碎片。

  “同喜……”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鬼魅,嘴角却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是啊,同喜……我澧朝……大捷……”

  她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力道之大,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内室。那身湖蓝色的宫装,此刻在她身上,沉重得像一副镣铐。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苍白、狼狈、眼神空洞的女人。

  镜中的人,哪里还有半分草原公主乌兰的影子?只剩下一个被深宫吞噬、被帝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连灵魂都被迫扭曲的嘉美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妆台上最锋利的一支金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有那么一瞬间,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结束吧!结束这无尽的屈辱和痛苦!

  然而,父汗那句“活下去……为了部落最后的血脉……”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响起。

  她握紧了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最终,她没有刺向自己,而是猛地抬手,狠狠刺向铜镜中那个“嘉美人”的脸!

  “嗤啦——!” 尖锐的金属划过镜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丑陋的划痕。

  她看着镜中破碎扭曲的影像,看着镜中自己眼中那如同困兽般挣扎的、仅存的一点不甘和恨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金簪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妆台上。

  活下去。

  无论多么屈辱,多么痛苦。

  活下去!

  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部落血脉”。

  也为了……有朝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浸透了华贵的宫装。

  殿外,月色如水,冰冷地洒在翠微宫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如同无声的叹息。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是庆功宴的喧嚣,是封赏的荣耀,是权力博弈的落子有声。

  而对的嘉美人来说,却是一场灵魂被凌迟的酷刑,一场彻底埋葬过去的葬礼。

  她选择了一条生路,却也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翌日,勤政殿

  晨光熹微,穿透雕花云母窗棂,洒落御案之上。金猊炉中龙涎香雾袅袅升腾,缭绕于殿宇高阔的藻井之间。

  李允贤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端凝,手握一管紫玉狼毫,饱蘸浓墨。

  面前铺陈的,是明黄宫绢,祥云瑞鹤暗纹隐现,乃颁行重大诏旨之专用。

  他凝神静气,笔走龙蛇,铁画银钩间尽显帝王威仪与雍容气度。

  墨迹淋漓,字字千钧,李允贤搁下御笔,待墨迹稍干,目光扫过这满纸珠玑,字字句句皆是对姜氏一门极致的褒扬与对姜保宁不遗余力的盛赞。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份圣旨,既全了皇家体面,又给足了姜家荣耀,更遂了那臭小子的心愿。

  “承鄞。”他声音沉稳,唤道。

  一直垂手恭立于丹墀之下的李承鄞闻声,立刻趋步上前,撩袍跪倒:“儿臣在。”

  他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加快的呼吸和眼底深处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李允贤拿起那份尚带墨香的明黄绢帛,亲手递向李承鄞:“此诏,关乎国本,亦系尔终身。由你亲自去镇国公府宣读,方显郑重。”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去吧。”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李承鄞双手高举,恭敬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绢帛,心潮澎湃如海啸。他终于等到了!名正言顺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李允贤看着儿子强压激动的样子,心中了然,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内侍省总管太监王丕斌:“王丕斌。”

  “老奴在。”王丕斌躬身应道。

  “去内库,将前日西域进贡的那对羊脂白玉如意、南海的十二斛明珠、还有那套点翠镶宝赤金头面取来,连同内造新贡的蜀锦十匹、苏绣十幅,一并送去镇国公府,算作朕给姜家的贺礼。”

  李允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另外,传朕口谕,让姜晏珩那小子即刻进宫来见朕。朕……有军务要与他商议。” 他特意强调了“军务”二字。

  王丕斌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这是陛下体恤太子,不想让那位煞神般的舅兄杵在府里,搅扰了太子宣读圣旨、与未来太子妃“分享”喜悦的宝贵时刻。

  他连忙应道:“老奴遵旨!定将陛下恩赏及口谕一并带到!”

  “嗯。”李允贤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李承鄞手捧圣旨,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告退!”

  他起身时,目光与父皇短暂交汇,李允贤眼中那抹了然和戏谑让他耳根微热,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此刻,他只想立刻飞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面前。

  王丕斌也领命匆匆而去,准备厚礼和传召。

  紫宸殿内,李允贤看着儿子几乎是脚下生风离去的背影,以及王丕斌利落的脚步,不由失笑摇头。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臭小子,这下总该满意了吧?姜晏珩那煞神,朕替你支开,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帝王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一丝为人父的温情。

  然而,通往镇国公府邸的朱雀大街上,一阵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的马蹄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

  太子李承鄞端坐于一匹通体墨黑、神骏非凡的乌骓马上。

  他身着玄色金线绣四爪蟒袍,玉带束腰,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

  纵使内心激荡着足以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控缰的手稳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尽显天家气度。

  他的身后,是内侍省总管太监王丕斌率领的庞大仪仗。

  王丕斌同样骑着马,神情肃穆恭谨,身后跟着两队身着绛紫色宫服、手捧或肩抬各式描金朱漆大箱的内侍太监,箱笼沉重,再后方,是两队东宫禁卫,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划一,金铁交鸣之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带来一种无声的威压。

  门房老仆原本正打着哈欠清扫门阶,忽闻蹄声如雷,抬头望去,只见太子仪仗已至府门!那玄衣金绣、端坐马上的身影,不是太子李承鄞又是谁?

  老仆吓得一个激灵,手中扫帚“哐当”落地,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爷!老爷!大大大事!太子……太子殿下驾到!还……还拿着圣旨!带着好多好多人和箱子!”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整个将军府!

  姜烨正在书房用早膳,闻讯手中象牙箸“啪嗒”掉在桌上。

  圣旨?!太子亲临?!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北境军务有变?

  还是晏珩新职出了纰漏?亦或是……他不敢深想那个隐隐约约、却又似乎呼之欲出的可能。但无论何种情况,太子持圣旨亲临,都是泼天的恩宠与压力!

  “快!快开中门!所有人!所有在府的人,无论主仆,立刻到前庭集合!更衣!迎驾!”

  姜烨猛地站起,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一边疾步向外走,一边大声吩咐管家,“快!去通知小姐!让她务必穿戴整齐!快!”

  整个将军府瞬间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巢,一片兵荒马乱。

  仆从们奔跑着传递消息,各院的主子们也都被惊醒。

  姜烨的侍妾云落雪正对镜梳妆,闻讯手一抖,玉簪差点掉落,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在丫鬟的帮助下换上最体面的衣裙。

  姜少卿也匆忙从侧院赶来,脸上混杂着惊疑与难以掩饰的羡慕——太子亲临,何等荣耀!

  最核心的栖梧院,姜保宁也被夏荷慌乱地唤醒。

  她尚在迷糊中,听闻“太子持圣旨亲临”,昨夜那“天元之位”的暗示瞬间涌入脑海,心跳骤然失序。

  在丫鬟们七手八脚的服侍下,她穿上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宫装。

  这宫装乃内造样式,广袖流云,裙摆曳地,衣料是顶级的云锦,上用金银丝线交织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展翅欲飞的鸾鸟,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华贵的光泽。

  乌发被春桃灵巧地盘成惊鹄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鸾鸟步摇,凤口衔下的长长珠串流苏垂落肩侧,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两侧鬓边对称簪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和一支累丝金凤衔东珠的华盛,耳畔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轻轻晃动。

  妆容是夏荷紧急描画的,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饶是她昨夜已有所预感,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阵仗裹挟,心中也难免波澜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在丫鬟的搀扶下,莲步轻移,朝着喧嚣的前庭走去。

  当姜保宁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正厅的抄手游廊时,前庭已是乌压压跪倒了一片。以姜烨为首,云落雪、姜少卿及府中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役,全都按照品阶高低,屏息凝神,匍匐在地。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承鄞已然下马,手持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圣旨,身姿挺拔地立于庭院中央。

  王丕斌及一众内侍、禁卫垂手肃立其后,鸦雀无声。阳光越过屋檐,正好照亮他玄色的蟒袍和手中那卷圣旨,也照亮了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热切。

  他一眼便看到了从廊下走来的姜保宁。

  晨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那身鹅黄宫装将她衬得如同九天仙子临凡。

  步摇流苏轻晃,珠光宝气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和明媚的容颜。

  纵使心中已有准备,李承鄞的呼吸还是为之一窒。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探究和强装镇定的杏眸。

  姜保宁走到父亲身边,目光与李承鄞在空中交汇。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炽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心头一跳甚至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不解:

  “太子殿下……您来就来吧,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惊得阖府上下鸡犬不宁的。”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姜烨等人心头俱是一紧!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如此跟太子说话!

  然而,李承鄞非但不恼,反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扬了扬手中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宁儿此言差矣。今日孤此来,非为寻常探访,实乃奉旨而行,关乎国体家运,岂能轻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传来。王丕斌快步上前,对着李承鄞和阶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宫廷特有的腔调:

  “启禀太子殿下!老奴奉陛下口谕,特将内库珍品送至将军府,恭贺府上双喜临门!另,陛下口谕:宣兵部尚书、上柱国姜晏珩将军,即刻入宫觐见,有紧急军务相商!不得延误!”

  “紧急军务?”

  姜烨心头一凛,但听到“双喜临门”四字,又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跪在姜烨身后的姜晏珩闻声,浓眉微蹙。他刚回府不久,昨夜才教训了妹妹,今日一早太子就带着圣旨和厚礼来了,紧接着皇帝又急召他入宫?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他敏锐的目光扫过李承鄞,又瞥了一眼盛装打扮、站在父亲身边的妹妹,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所谓的“紧急军务”,恐怕是父皇在替太子清场。

  他虽心有不甘,自家妹妹就这样被“算计”走了?

  但君命难违。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臣,姜晏珩领旨!”

  随即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对着李承鄞抱拳一礼:“殿下,臣先行告退。”

  “姜尚书速去,莫让父皇久等。”

  李承鄞颔首,语气平和。

  王丕斌立刻示意几个小太监将那些沉重的箱笼小心翼翼地抬到前庭一侧摆放好,然后对姜晏珩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将军,请随老奴来。”

  姜晏珩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妹妹,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王丕斌及随行内侍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前庭凝重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动了几分,但更大的期待和紧张感却弥漫开来。

  李承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保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志在必得。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阳光照耀下,祥云瑞鹤的暗纹与金灿灿的玺印交相辉映,威严无比。

  “柱国大将军姜烨,并阖府上下,接旨——!”

  李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储君的威严,响彻整个前庭。

  以姜烨为首,所有人,包括姜保宁在内,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屏息以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列圣之洪庥,统御万方,夙夜祗畏。储贰者,国本所系,宗庙之重。皇太子承鄞,睿智天纵,仁孝性成,器宇深凝,德彰玉裕。今已臻适婚之龄,当正位东宫,择配贤淑,以固邦基,以绵胤祚。

  朕观乎京畿贵胄,毓秀钟灵。柱国大将军姜烨,世胄高华,门着勋庸。其性秉忠贞,心悬日月,韬钤素裕,武纬文经。昔总六师,威行朔漠,鹰扬虎步,克定边陲,功勋彪炳,勒石燕然。朕嘉乃懋绩,擢封镇国公,锡之茅土,永镇山河,以彰其柱石之勋,社稷之倚。

  镇国公之妻荣恩长公主,生前贤良温婉,兰蕙贞静,朕念姊弟天伦,追封为荣恩圣敬长公主,加谥孝慈昭懿,享太庙配飨,位列诸长公主之上,赐荣恩长公主所居府邸为永思殿,命翰林院撰碑立传,以彰其德,复命礼部拟定仪制,每岁春秋二祭,宗室子弟,至永思殿祭拜,以表追念。

  镇国公世子姜晏珩,英姿天挺,器识宏远。少禀庭诰,夙怀韬略,勇冠三军,气吞万里。昔率貔貅之众,挥霍风云,北扫狼烟,饮马瀚海,折冲樽俎之外,决胜千里之遥。其功烈赫赫,可比卫霍;忠勤懔懔,无愧金张。特晋为兵部尚书,总戎机之要,参帷幄之谋,绶勋上柱国,荣兼文武,位极人臣,俾其翊赞中枢,股肱朕躬。

  至若镇国公嫡女姜氏保宁,毓质名门,钟灵鼎族。幼承皇太后慈训于宫闱,长沐诗礼熏染于庭户。其性秉蕙心纨质,温恭淑慎,容则月貌花颜,琼姿玉映,行合礼宗,德彰柔则,言有物而行有恒,静如处子而动合矩,璇闺懿范,久着令闻,兰蕙之芳,馥郁椒庭,幽娴贞静,堪为女师,聪慧敏达,能襄内治,实乃坤仪允备,宜配储君之选。兹仰承慈谕,俯顺舆情,特册立为皇太子妃,正位东宫,母仪兆姓。

  咨尔礼部,其敬遵典制,郑重相待,卜吉纳采,备六礼以迎。着钦天监择定百日之后良辰吉日,为皇太子与太子妃行大婚之礼。典仪务极隆备,以彰国体,以昭殊荣。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仿佛还在庭院中回荡。

  姜烨由最初的惊疑早已化为狂喜!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度的激动!

  儿子!兵部尚书!上柱国!女儿!太子妃!未来国母!他自己!镇国公!世袭罔替!一门显赫至此,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是姜氏一族前所未有的巅峰荣耀!他强忍着老泪纵横的冲动,心中狂吼:“列祖列宗在上!姜烨此生无憾矣!”

  姜少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羡慕。

  他看着跪在前面的兄长和阿姐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皇家赏赐,心中五味杂陈。

  同是姜氏血脉,差距却如云泥!这份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让他既眼热又酸涩。

  云落雪整个人都惊呆了!她跪在那里,嘴巴微张,几乎忘了呼吸。太子妃?!她伺候的主母早逝,她看着长大的二小姐……竟然要成为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

  还有大公子,兵部尚书?!国公爷的爵位……天家的恩泽竟能如此厚重,如此……令人眩晕!

  她感觉像在做梦,看向姜保宁背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仆从管事们,个个激动得脸色通红,与有荣焉!自家小姐成了太子妃,大少爷成了尚书,老爷是国公!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镇国公府从此将更上一层楼,成为帝国最顶尖的权贵!他们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看向主家背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忠诚。

  姜保宁她跪在父亲身侧,听着那华丽辞藻将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听着那“册立为皇太子妃”的最终宣判。

  心中那点波澜,在圣旨宣读完毕的刹那,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没有狂喜,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本该如此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

  那“波澜不惊”并非伪装,而是深知彼此心意后的坦然接受。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笑意。

  他合上圣旨,声音恢复了温和:“镇国公,接旨吧。”

  “臣……姜烨,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烨声音洪亮,带着激动过后的微微颤抖,双手高举过头顶。

  李承鄞将那份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未来命运的圣旨,郑重地交到了姜烨手中。

  姜烨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接过,再次叩首。

  仪式完成。

  李承鄞的目光便再也离不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他不再理会依旧跪着的众人,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姜保宁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姜保宁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动作自然,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和怜惜。

  “地上凉,快起来,跪久了膝盖该疼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只有两人能听清,全然没了方才宣读圣旨时的威严。

  姜保宁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广袖拂过他的手背。

  李承鄞的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下滑,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强势,牢牢扣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两人并肩立于阶前,面向依旧跪伏的众人。

  李承鄞微微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盛装之下容光更胜往昔的佳人,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得意。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邀功般的笑意,在她耳边轻语:

  “娶你回家,孤说到做到。

  “宁儿,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姜保宁感受到腰间那只大手的温度和他喷洒在耳畔的热气,脸颊终于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抬眸,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与一丝“恃宠而骄”的狡黠,红唇轻启,声音清甜: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只是……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李承鄞闻言,笑意更深,扣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急?孤怎能不急?姜保宁,你听好了,这天下女子,孤非你不娶!若非礼法所拘,孤恨不能此刻就将你带回东宫,藏于金屋,朝夕相对!”

  姜保宁被他直白炽热的情话烫得心尖一颤,但看到他父亲和一众家仆还跪在地上,而他只顾着与自己耳鬓厮磨,那点被宠出来的小性子又上来了。

  她眼波一转,忽然抬手,动作快如闪电,从自己那繁复华丽的发髻间,精准地拔下了一支细长的、顶端镶嵌着浑圆东珠、末端却打磨得异常尖锐的流苏金簪!

  她手腕一转,那闪着寒光的簪尖,便不轻不重地、带着威胁意味地抵在了李承鄞胸口心脏的位置!动作优雅又带着点危险的野性。

  “李承鄞,”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带着娇蛮的质问,凤眸斜睨着他

  “你也知道现在还没成婚呢?” 簪尖轻轻往前送了送,“让我爹爹跪那么久?嗯?太子殿下,这礼数……是不是该讲一讲?”

  这突如其来的“行刺”吓得阶下的姜烨差点魂飞魄散!云落雪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太子啊!你拿簪子抵着他?!

  然而,被“威胁”的李承鄞,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爆发出更加愉悦低沉的笑声!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精致的“凶器”,又抬眼看向眼前这只胆大包天、恃宠而骄、却又明艳灵动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小野猫,眼中的喜爱和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爱她这份不同于其他闺秀的鲜活与胆色!

  “好,好,是孤的不是。”

  李承鄞笑着认错,从善如流地转过头,对着阶下依旧跪着的姜烨朗声道,语气恢复了储君的温和,“镇国公请起,诸位都平身吧!”

  “谢太子殿下!”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但看向阶上那对璧人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复杂。

  李承鄞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烨身上,带着嘉许和一丝意味深长:“镇国公,恭喜了!有晏珩这等国之柱石,有保宁这般……”

  他顿了顿,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佳人,才继续道,“……贤良淑德、宜室宜家的女儿,您日后当真是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尊荣了。

  姜烨连忙躬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殿下谬赞!老臣惶恐!姜氏一门深受皇恩浩荡,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殿下隆恩!”

  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再看看身边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太子,姜保宁悄悄收回了抵在他胸口的簪子,重新插回发髻,动作行云流水。只是那簪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和心跳的触感。

  姜烨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对身份已然不同的年轻人连忙侧身引路:“殿下持圣旨亲临,又赐下如此厚赏,臣感激不尽!府中简陋,还请殿下移步正厅稍坐,容臣奉茶,聊表谢忱。”

  李承鄞正愁没借口多留,闻言欣然应允:“好啊!久闻镇国公府上的茶道乃是一绝,今日孤倒要好好品鉴一番。”

  他搂在姜保宁腰间的手,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姜烨引路、众人簇拥下,太子李承鄞半拥半扶着他新鲜出炉的太子妃,姿态亲昵无比地朝着正厅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玄色蟒袍与鹅黄宫装交相辉映,如同这帝国权力巅峰与无上荣宠最完美的结合。

  而姜保宁感受着腰间那只霸道又温柔的手,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父亲欣喜又带点无奈的表情,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起的小小不满,也渐渐化作了尘埃落定后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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