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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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瞬间变为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孙邈。

  李承鄞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他不再看软榻上失魂落魄的父皇,而是转向跪伏在地、冷汗浸透官袍的老御医。

  “本王肩上的毒伤,尚未清理干净。

  李承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威压

  “就在此处,为剜去余毒。

  软榻上的李允贤,失神的眼珠也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带着一丝茫然和惊疑。

  落在了李承鄞肩头那片深色的、仍在缓慢洇开的血迹上。

  “嗤啦!

  坚韧的锦缎被生生撕裂!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剑刃划破、染血的白色里衣。他毫不停顿,指尖刺入里衣裂口,猛地向外一撕!

  左肩至肩胛下方,一道寸许长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在昏黄的宫灯之下!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不祥的青紫色,深处隐隐有细微的黑色纹路蔓延,正是“蚀骨锈”余毒未清的迹象!

  暗红的血痂与新鲜渗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

  孙邈浑身一颤,对上李承鄞那深潭般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寒光,瞬间明白了这位翊王殿下的用意!这哪里是治伤?这分明是剜心!

  是要用这血淋淋的伤口,这剜肉刮毒的酷刑,一刀一刀,剐在皇帝陛下的心上!是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那位“贤德”的太子,用的是何等阴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兄弟!

  他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将小刀锋利的刃尖,小心翼翼地探向李承鄞伤口边缘那青紫色的、明显被毒素侵蚀的皮肉。

  孙邈心一横,手腕用力!

  “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被割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入那青紫的皮肉之中!暗红发黑的血珠瞬间涌出!

  孙邈的动作极其小心,却无比坚决,他用刀尖一点点地剜去那些被毒素污染、失去生机的腐肉!

  每一次下刀,都带起一小片粘稠、发黑的皮肉组织!

  剜肉刮毒!

  李承鄞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如铁。他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滑落,浸湿了撕裂的衣襟。

  软榻之上,李允贤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双原本失神的浑浊眼睛,此刻死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钉在儿子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看着那锋利的刀尖一次次剜入皮肉,看着那暗红发黑的腐肉被剥离,看着那汹涌而出的鲜血…每一次刀锋落下,都仿佛剜在他的心上!

  那不是普通的伤!那是淬了毒的伤!是太子!是他的嫡长子!派人用淬了西域剧毒的兵器,刺向自己亲兄弟的致命伤!

  “呃…嗬嗬…

  李允贤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软榻边缘,指甲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道道白痕!

  那是对血脉相残的绝望,是对自己识人不明、养虎为患的滔天悔恨!

  孙邈汗如雨下,老眼模糊,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最快的速度剜去最后一片腐肉,将烈酒狠狠浇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

  李承鄞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

  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却依旧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死死钉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

  孙邈手忙脚乱地将那气味刺鼻的黑色药粉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死死缠紧。

  当最后一圈布条打上结时,这位老御医几乎虚脱,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瘫倒在地。

  李承鄞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毫无血色。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左肩被厚厚的布条包裹,依旧有暗红的血渍在迅速洇开。

  他微微喘息着,慢慢转过身,再次面向软榻上的李允贤

  这一次,用那双深潭般眼眸中燃烧着的不屈火焰,无声地凝视着他的父皇。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那伤口,比任何证据都更加触目惊心!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震耳欲聋!

  他在用这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疼痛,向他的父皇,向这金銮殿上的至尊,发出最无声也最残酷的诘问:

  看清楚了么?这就是您的儿子!这就是您选定的储君!给您的另一个儿子留下的印记!

  翊天宫那剜心刺骨的血腥与沉默,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李允贤枯槁的魂魄。

  他被内侍几乎是架着,踉跄地回到圣宸宫——这座象征着大梁至高权力的冰冷殿堂。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偌大的圣宸宫内,只剩下他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空间里回荡。

  烛台上的巨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爬满了绘着祥云瑞兽的金漆梁柱和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都…退下…” 李允贤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而颓然。所有侍立的内侍、宫女,如同蒙受大赦,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无边无际的死寂彻底锁死在这辉煌的牢笼之中。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允贤再也支撑不住,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重重地、毫无尊严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明黄的龙袍下摆沾染着明瑟殿的酒渍,还有…还有李承鄞肩上剜毒时溅落的点点暗红。

  那刺目的颜色,如同无数双眼睛,在烛光下死死地盯着他。

  李承鄞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如同魔咒,再次在他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炸响。带着滚烫的野心,带着冰冷的觉悟。

  “看看这上面沾着的血!是边关将士的血!是冻饿而死的忠魂的血!

  李承鄞染血的手指着胸口,控诉的声音如同惊雷。

  那掷地有声的怒吼。

  最后,李承鄞那无声的、血淋淋的注视!那剜肉刮毒的酷刑!那苍白的脸,紧咬的牙关,额角滚落的汗珠,还有那深潭般眼眸中燃烧的不屈火焰

  “稷儿…他…他是太子!是朕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他怎会…?

  自己那苍白无力、愚蠢透顶的辩解,此刻回想起来,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

  李允贤猛地抬起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指缝间,浑浊的老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滚烫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嫡长子…李承稷

  那个襁褓中粉嫩可爱的婴孩…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稚子…那个初学经史时眼神明亮的少年…那个被他亲手戴上太子金冠、寄予厚望的储君…

  到底为什么勾结西域!通敌叛国!豢养蛊毒!用将士的血肉填满私库!用淬毒的利刃刺杀自己的亲兄弟!

  这真的是他吗?!是他李允贤倾注了半生心血、寄予了帝国未来的儿子?!

  “朕…错了吗?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李允贤紧捂的指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撕裂般的痛苦。

  他的一生,都在玩弄权术,平衡朝堂,自诩洞察人心,掌控乾坤。

  他默许他打压其他皇子,甚至默许他一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他以为那是帝王心术,是必要的制衡,是储君成长的磨砺…

  可结果呢?

  他养大的不是龙子,而是一条贪婪无度、冷血无情、甚至勾结敌国邪祟的毒蛇。

  一条足以将整个李氏皇族、整个澧朝江山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毒蛇!

  “萧隐…半废…噬髓蛊…

  孙邈那绝望的禀报如同毒针,再次刺入脑海。

  那个如同影子般忠诚、为他处理了无数阴暗之事的密探…为了护住查案的承鄞,几乎被废掉一臂,更身中那阴毒绝户的西域蛊毒,生死难料!

  这是他亲手派去“协助”李承鄞的人!是他安插在儿子身边的眼线!

  如今,却成了太子疯狂反扑下,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一个染血的、无声的嘲讽

  帝王?父亲?

  他算哪门子帝王?!被太子玩弄于股掌!被西域邪毒侵入宫闱而浑然不知!

  他算哪门子父亲?!养出了一个通敌叛国、残害兄弟的逆子!对另一个儿子承受的剜肉刮毒之痛视而不见,甚至…甚至可能间接害死了他的生母!

  巨大的悔恨、被愚弄的愤怒、对自身无能的深深厌弃、以及对未来那无边黑暗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彻底把李允贤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他维系一生的威严形象,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着枯瘦的身体,龙袍裹着他,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孤独。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丝,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肆意流淌。他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更像一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可怜又可悲的老人。

  圣宸宫的金碧辉煌,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巨大的、冰冷的、吃人的牢笼。

  那跳跃的烛火,仿佛无数双嘲讽的眼睛。那梁柱上的盘龙,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噬主。

  “朕…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破碎的、带着无尽迷茫和自我毁灭气息的呢喃,在空旷而死寂的宫殿内幽幽回荡,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在这象征至高权力的圣宸宫中,李允贤,彻底陷入了自我构建的、由悔恨、恐惧和无能织就的深渊。

  西域蛊毒的阴影,如同最深的梦魇,不仅笼罩了帝国的未来,也彻底啃噬了帝王最后的心智。那把冰冷的龙椅,此刻仿佛化作了噬魂的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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