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默的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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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那场闹剧,最终以妈妈近乎卑微的反复道歉和赔偿对方一点医药费而告终。对方家长在民警的调解和妈妈那几乎要跪下的姿态面前,总算悻悻地闭上了嘴,带着一脸得意的儿子走了……

  自始至终,妈妈没有再看我一眼。她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对民警、对校领导说着“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回去的路上,夜色深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比我刚才挨打的那半边脸还要疼。

  我和妈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冰冷而漫长的沉默,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我们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破了的袖口和脏兮兮的鞋尖,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感早已被心里更深的刺痛取代。

  我不是委屈妈妈打了我,我是痛恨自己的冲动,痛恨自己非但没有成为妈妈的依靠,反而成了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寒风吹散。

  到家了。

  妈妈沉默地打开门,沉默地开灯,沉默地脱下外套。她直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拿出鸡蛋和挂面,动作机械而麻木。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囚徒。

  “妈……”我鼓起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对不起……我……”

  妈妈背对着我,正在打蛋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先去洗把脸,把脏衣服换下来。”

  没有指责,没有教训,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种死寂的平静,比任何打骂都更让我心慌。

  “知道了,妈妈!”

  我乖乖照做。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脸颊的肿痛,却无法浇灭心里的灼烧感。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已经放在了小饭桌上。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葱花,简简单单,却是我熟悉的味道。

  “快吃吧!吃完洗了澡就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妈妈说完这句,就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碗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味同嚼蜡。

  我知道,妈妈不是不生气,她是太累了,累到连生气和教育的力气都没有了……我那场自以为是的“扞卫”,在她看来,恐怕只是一场险些毁掉一切的无谓冒险。

  那一夜,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我知道妈妈没有睡,因为我听不到一丝鼾声,只有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微弱的抽泣声,我们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各自舔舐着伤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愧疚。

  第二天,妈妈依旧早早起床,给我做好了早饭,然后默默出门去饺子馆。她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但什么也没说。

  我也默默地去上学。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这一次,里面多了许多看热闹、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昨天的打架事件,显然已经以更戏剧化的版本传遍了校园。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脸上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但这一次,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觉悟。

  我知道!我不能再冲动了!我的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和更深的伤害,尤其是对妈妈!

  那些恶意的流言和目光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打架事件而变本加厉。但我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我不再理会任何窃窃私语,不再回应任何挑衅的目光。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里,投入到饺子馆的劳作里。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沉默的、冰冷的、只知道埋头向前的石头。

  放学后,我依旧第一时间冲回饺子馆,系上围裙,埋头干活。洗碗,擦桌,剥蒜,摘菜……我干得比以前更卖力,仿佛想用这种身体的劳累来麻痹自己,来赎罪。

  妈妈依旧沉默。她很少再跟我说话,只是偶尔在我学习到深夜时,会默默放一杯温水在我桌边;在我笨拙地试图扛起那袋沉重的面粉时,会无声地走过来,接过大部分重量。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膜。那记耳光,和它背后巨大的恐惧与失望,成了我们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王姨看出了我们母女间的异常,私下叹着气对妈妈说:“淑芬,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别总绷着。那天那种情况,换了哪个孩子能忍住?她也是护着你……”

  妈妈只是摇摇头,眼神望着远处忙碌的我,声音低哑:“王姐,我不是怪她……我是怕啊……我真的怕……那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下次万一打出个好歹,她这辈子就毁了……我赌不起,一点都赌不起……”

  她的恐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也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中一天天流逝。

  我更加拼命地学习,成绩稳定地保持在最前列。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真正有用的“反抗”和“弥补”。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我照例在台灯下写作业,妈妈在小小的厨房里收拾。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忽然,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沙哑:“月桐……”

  “嗯?”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灯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个……你爸爸留下的。”她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我的作业本旁边。

  那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军功章,冰凉的,闪着微弱的光。

  妈妈的目光落在军功章上,眼神悠远而哀伤,却又带着一种无比郑重的力量:“你爸爸是个英雄,没错!谁都不能诋毁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

  “但你记住,真正的英雄,不是只有拳头和血性。”她抬起眼,看向我,目光锐利而深沉,“更是沉得住气,是扛得住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拼命,是为了要守护的人,能把自己变成最硬的石头,而不是一点就着的炮仗。”

  “你流的每一滴汗,你读的每一本书,你将来能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来,”她指了指那枚军功章,又指了指我的心口,“那才是对你爸爸最好的交代,才是打在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脸上,最响的耳光。”

  “比你现在这样,冲上去跟人打一架,有用得多。”

  她说完,没有再看我,转身又回到了厨房,继续收拾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冰冷的、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军功章,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眼泪不再是委屈和疼痛。

  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醒,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爸爸,妈妈!我知道了…沉默不是懦弱,忍耐不是屈服!我会成为那块沉默的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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