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位于地下室的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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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这个间隙,祥子悄悄拉了拉柒月的衣袖,又对睦使了个眼色。

  睦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翡翠色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她轻轻起身,低声道:“跟我来。”

  三人默契地避开主厅的方向,由睦引路,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睦推开白色的门,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楼下,别有洞天。

  与楼上奢华的装修风格不同,若叶家的地下室被改造得极具功能性,更像一个私密的、设备齐全的多媒体工作室或排练厅。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楼上烤羊和香料的微弱气息。

  不过更清晰的是地下室独有的、混合着电子设备待机的微弱臭氧味、松香以及旧乐谱纸张干燥微尘的独特气息,给人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感觉。

  柔和的间接照明灯光照亮了中央一片宽敞的区域,那里摆放着舒适宽大的沙发,簇拥着正对面墙上悬挂的一面巨大投影幕布,构成一个私密的小型放映区,此刻幕布漆黑,沉默地矗立着。

  但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那里。

  祥子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引着柒月,三人绕过舒适的沙发区,径直走向楼梯侧方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角落。

  这个角落的光线布置得更加集中明亮。

  一架保养得极好、漆面光可鉴人的三角钢琴占据了视觉的中心,流畅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早已被打开,黑白分明的琴键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本等待被翻阅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乐谱。

  钢琴旁散落着几张风格各异的座椅。

  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到钢琴前,自然地坐在了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爱惜地轻抚过冰凉光滑的琴键表面,仿佛那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柒月则放松地陷入旁边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下沉,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上方宴会中绝不会有的松弛姿态。

  而若叶睦,则默默地选择了她最常待的位置

  一张不算太高、却足够稳固的高脚凳。

  她轻盈地坐上去,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沉静地望着祥子,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约好的、神圣的仪式开始。

  那架钢琴,那张高脚凳,以及凳子上安静的女孩,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固定的画面。

  “小睦,”祥子开口,声音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满满的期待。

  “最近柒月写了一些歌词,我也参与了一部分的作曲,构思了主旋律……现在,我想借用钢琴,先把旋律的一部分弹奏出来。

  我想第一个听听你的感受。”

  她的指尖悬停在琴键上方,如同蓄势待发的鸟儿,充满了力量与渴望。

  “嗯。”睦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是一个轻微却无比肯定的点头。

  她的目光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沙发上看似放松、实则目光已然专注起来的柒月之间轻轻扫过。

  最终两人的目光定格在那片黑白琴键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感知都聚焦于此。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指尖沉稳而充满情感地落下。

  “那么就请欣赏,《Lemon》。”

  没有歌声的介入,纯粹的钢琴旋律如同破开冰层的清冽泉水,瞬间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祥子的演奏技巧毋庸置疑地精湛,但她更精准地捕捉并传递出了柒月那些歌词深处所蕴含的复杂内核。

  那并非简单的、个人的伤春悲秋或浅淡忧伤,而是一种更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失落与追忆,带着某种古典乐般的庄重结构和深刻的抒情性。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赋予了重量,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击在两位聆听者的心上。

  在宏大框架的铺陈下,是细腻如丝的情感涌动,一种挥之不去、柠檬般酸涩而清新的怀念与怅惘情绪,随着旋律的起伏弥漫开来,几乎要凝成实质。

  旋律本身是动人的,但作为一首完整的作品,它显然还不够圆满。

  编曲中刻意留出了适当的空间感,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些部分亟待其他乐器的进入和填充,尤其是弦乐组的加入,才能让整个声场变得饱满、立体,真正承载起那份宏大的叙事感。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叹息般的颤音,缓缓消失在隔音良好的空气中,留下悠长而令人心空的余韵。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曲子……”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如同梦呓,打破了沉默。

  是睦。

  她翡翠色的眼眸依旧失焦地望着钢琴的方向,仿佛灵魂还滞留在刚才旋律所构筑的那个弥漫着柠檬气息与黄昏光影的世界里,未曾归来。

  “在哭泣。”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如此感性而精准、直指核心的评价,只是本能地将那段旋律在她心湖深处激起的、最强烈的涟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这并非技巧分析,而是灵魂的共鸣。

  她并未感到十分意外。

  与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的森美奈美截然不同,柒月和祥子清晰地知道,睦那近乎失语的沉默之下,埋藏着何等细腻汹涌的情绪河流;

  更清楚地知道,在那副总是顺从接受一切安排的外表下,蕴藏着何等精湛却被刻意压抑的音乐感知与才华。

  柒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喧嚣的Livehouse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胸腔,炫目的灯光切割着烟雾。

  他特意带睦挤到前排,舞台上,那位吉他手正闭着眼,忘情地沉醉在solo中,指尖在琴颈上疯狂舞动,扭曲的音符仿佛拥有了生命,不是在演奏,而是在嘶吼、在哭泣、在歌唱。

  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睦。

  台下人群疯狂躁动,唯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把被操控得如同活物的电吉他。

  瞳孔里倒映着舞台刺目的光束,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光亮。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彻底震撼后的向往——对那种能够将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通过六根琴弦彻底嘶吼出来的力量的向往。

  所以,当睦用“哭泣”来形容旋律的核心时,祥子眼中闪烁的是“果然如此”的激动和找到知音的狂喜。

  而深陷在沙发里的柒月,原本放松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稍稍坐直了些。

  他淡漠的眼底清晰地映出睦的身影,那目光中带着深沉的探究和一丝“正如我所料”的、了然的赞许。

  他们从未怀疑过她的天赋,但此刻,她能将那份深藏的、源于Livehouse那次震撼的感性理解。

  如此精准地转化为一个直击灵魂的词汇,这份敏锐到可怕的直觉,依旧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还只是未完成的曲目,”

  祥子收回目光,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里面存放着的曲谱草稿,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有些发颤。

  “小睦,你觉得……具体是哪里让你有这种感觉?

  或者,有什么地方你觉得可以修改、可以更好的吗?”

  她急切地想要获取更多来自这位“知音”的反馈。

  睦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才从那旋律的强大余波中真正回过神来。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沉默却目光灼灼的柒月之间短暂停留,最后再次落回那架刚刚倾吐完心事的钢琴上。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近乎无波的平静,但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清澈的光在缓缓流动、闪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仔细地、反复地回味每一个音符的触感和它们之间的连接,然后才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口。

  “挺好的,不是吗。”

  这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恭维,也不是若叶睦以往为了迎合周围人期待而刻意说出的、言不由衷的讨好话。

  这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也最珍贵的认可。简单,却重逾千斤。

  不需要更多华丽的辞藻,柒月和祥子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睦这句简单评价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情感重量和理解深度。

  空气似乎因这纯粹而肯定的评价而骤然松弛下来,同时也注入了一种新的、激动人心的能量。

  祥子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灿烂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柒月也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转向睦,眼神里蕴含着的,是与他注视祥子时别无二致的、纯粹的欣赏与喜爱。

  听到这里,柒月自然不会满足于仅仅这样一个概括性的评价。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看向睦,追问道。

  “小睦,你刚才说‘哭泣’,这个感觉非常准确。

  能不能再具体一点指出,你是在哪个部分,或者哪种旋律走向中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哭泣’的情绪?”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极其苛刻、甚至有些无理的要求,想要将那种抽象的情绪感受精确地定位到具体的乐句小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根本无法回答。

  但是,若叶睦不是“大多数人”。

  听到问题后,睦并没有露出困惑或为难的神色。

  她只是再次微微侧过头,翡翠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焦点,倒映着钢琴漆黑光亮的漆面,像是在脑海中快速回放、解析着刚才那段旋律的精密图谱。

  短暂的静默后,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略带起伏的弧线,试图用肢体语言辅助那难以寻觅的词汇。

  “是……连接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

  “就像是……走在很空旷、很大的地方……然后,有风吹过。”

  她的手指做出一个类似感受风流的动作,“声音……听起来,很孤单。”

  她精准地描述出了主旋律在高音区徘徊、徘徊时,低音区和声部刻意留白、等待弦乐填充的那种巨大空间感所带来的寂寥与无助感。

  那正是编曲中预留的、意图制造宏大叙事感和情绪张力的部分,也是祥子单用钢琴无法完美呈现的、最脆弱动人的“哭泣”之处。

  “原来如此。”

  柒月眼中闪过彻悟的光芒,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情迅速转变为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作中的专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祥子,语速加快,带着明确的指令性:

  “祥子,刚才第二段主歌后半部分,你即兴加的那个减七和弦变奏,再弹一次!就是那里,感情转折最剧烈的地方!”

  祥子闻言,眼前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将手指重新落回琴键。那段带着些许不安、戏剧性张力和强烈倾诉欲的伴奏段落,比之前演奏时更加大胆、更加清晰地流淌而出。

  “就在这里!”

  柒月的手指在虚空中模拟着拉大提琴的运弓动作,语气肯定,

  “如果在这里,加入大提琴低沉而富有韧性的持续低音线条,像厚重的大地一样,稳稳地托住这种悬空的、无所依凭的‘哭泣感’……”

  接着,他的手指动作一变,模拟起中提琴和小提琴的揉弦,

  “然后,中提琴和小提琴的声部再像流动的、带着凉意的风一样,交织着缠绕上去,填补空隙,呼应那种孤独的旋律……”

  柒月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声音的想象力,仿佛完整的弦乐编曲已然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作响,每一个声部、每一种音色都清晰可辨。

  “对!就是这样!”

  祥子兴奋地接话,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努力模拟着柒月所描述的弦乐叠加后的丰富效果,

  “弦乐进来之后,那种空间的层次感和宏大的叙事感一下子就完整了!

  它就不再是孤独的、躲在角落里的哭泣,而是……而是被整个世界所听见的、充满了力量的悲鸣!”

  祥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脸颊也染上了兴奋的红晕,整个人仿佛被创作的火焰点燃,散发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光芒。

  她看向柒月,又急切地转向睦,寻求最终的确认:

  “小睦,你觉得呢?如果是柒月说的这样处理,用弦乐,能不能接住你感受到的那阵‘风’?能不能托住那种‘空旷’?”

  睦安静地听着柒月和祥子热烈地讨论着音乐的构想,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引了一个像素点。

  她没有立即用语言回答祥子的问题,而是轻盈地、无声地从高脚凳上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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