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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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着苍穹,细密冰冷的雨丝无声飘落。

  整个宫门笼罩在一片凄迷朦胧的水汽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

  后山一处新垒的土堆前,宫子羽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直挺挺地跪在泥泞之中。

  他甚至连避雨的蓑衣都未曾披上,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长袍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而颤抖的轮廓。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因为这番剧烈的动作和情绪的激动,已然崩裂开来。

  殷红的血迹透过湿透的衣袍,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与周围的泥泞混杂在一起。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座孤零零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新坟。

  那里,埋葬着他昨日还凤冠霞帔、巧笑嫣然的新娘。

  今日却已是一捧焦骨、一抔黄土!

  “阿云……阿云……”他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湿滑的泥土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而凄凉的呜咽。

  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绝望和悲恸,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楚。

  周围的宫门侍卫们手持雨具,远远地站着,一个个面露不忍与担忧,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扰。

  他们看着自家执刃如此自戕般的行径,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宫尚角静立在不远处。

  他看着弟弟那副万念俱灰、几乎要随着那座坟茔一同湮灭的模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能再任由他这样下去了。

  他朝着侍卫首领使了一个眼色。

  侍卫们会意,互相看了看,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图将宫子羽从泥泞中搀扶起来。

  “执刃,雨大了,您身上还有伤,先回去吧……”

  “属下扶您……”

  然而,他们的手刚刚触碰到宫子羽的手臂,便被他猛地一把甩开!

  “别碰我!!!”宫子羽猛地抬起头,脸上雨水和泪水混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声音嘶哑地低吼,“滚开!都给我滚开!我要在这里守着阿云……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会害怕的……她会冷的……”

  “她会怕的!”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再次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那座土堆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冰冷的泥土。

  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逝去之人的温度,神色迷茫而狂乱,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

  宫尚角看着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发出噼啪声响。

  而宫子羽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伤口处的血迹也在不断扩大。

  他轻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脚步沉稳地走到宫子羽身后。

  宫子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中,毫无察觉。

  宫尚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动作却毫不迟疑。

  他运起指力,快如闪电般,在宫子羽的后脖颈处精准地一敲!

  宫子羽身体猛地一僵,那癫狂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随即眼神涣散,闷哼一声晕厥了过去,倒在了泥泞之中。

  “抬回去。”

  宫尚角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侍卫吩咐道,“小心他的伤口,立刻请大夫换药。”

  “是!”侍卫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宫子羽从泥地里抬起,匆匆朝着羽宫方向而去。

  原地,只剩下宫尚角一人,独立于凄风冷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肩膀和衣袖,但他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座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新坟,目光复杂难言。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幕忽然被一把素雅的油纸伞遮挡。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杜若清冷的女子幽香,悄然萦绕在鼻尖。

  宫尚角没有回头,哑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轻轻唤道:“浅浅。”

  上官浅撑伞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座孤坟。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容颜清减,眼中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物伤其类的哀戚。

  “无锋的杀手……大多都是这样的命运。”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要么死在任务中,要么……最终被无锋自己抛弃、清理。但是我没想到……她的下场,竟会是如此……惨烈。”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轻轻刺入了宫尚角的心口,让他猛地一颤。

  他霍然转身,看向身旁这个同样曾被无锋操控、命运多舛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后怕。

  他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雨伞,将伞面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同时伸出另一条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微凉而纤细的身体,紧紧地、保护性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不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发誓般的郑重,在她耳边响起,“我绝不会让你有这样的命运。浅浅,我会护着你,用我的生命起誓,我保证。”

  感受到他怀抱传来的温暖和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上官浅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冰凉的雨水,从脸颊滑落。

  她将脸埋进他宽阔而湿漉的胸膛,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记得那时……我还羡慕过云为衫。”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觉得……宫子羽对她,是着了魔般的真心……她在梨溪镇,还有个妹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牵挂,可以寄托……”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宫尚角,眼中充满了自嘲和无尽的悲伤:“而我……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扼腕与痛惜:“可是……可是她……她却被那该死的冗冥空……给彻底毁了……连一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宫尚角听着她带着泣音的诉说,心中酸楚难当。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珍重地,为她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和冰凉的雨珠。

  然后,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我会护着你,浅浅。”他低声安慰着,感受着怀中女子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刺痛。

  ……

  徵宫内,药香弥漫,与外界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宫远徵坐在床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闻风禾。

  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宫远徵的心揪成了一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额角的汗珠,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风禾……”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担忧,“你已经睡了三天了……该醒来了……”

  他俯下身,在她汗涔涔的、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就在这时,侍卫木黎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低声禀告:“徵宫主,各门派的掌门及受伤的门人,伤势均已稳定,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备好车马仪程,将他们一一安全送返各自门派了。”

  宫远徵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风禾身上,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移开半分,仿佛外界的一切事务,都比不上榻上之人一丝一毫的动静。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敷衍。

  木黎见状,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风禾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宫远徵重新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默默祈祷。

  “风禾,醒来吧……我等着你,我们的家,还没有好好看过……”他低声哽咽般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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