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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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抓挠。藤原千夏把教科书合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已经凌晨一点了,明天早八点还有日本文学史,她应该睡觉了。

  阳子,你还不睡吗?千夏转头看向对面床铺的室友。

  佐藤阳子戴着耳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疯狂打字,听到问话才抬起头来:这篇报告明天截止,我再熬一会儿。你先睡吧,我会把台灯调暗。

  千夏点点头,钻进被窝。东京郊区的这所私立大学宿舍虽然老旧,但价格便宜,而且离文学部教学楼很近。四号宿舍楼建于昭和初期,木制地板走起来会发出吱呀声,冬天暖气不足,夏天又闷热得像蒸笼。但千夏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习惯了这种带着历史感的居住环境。

  闭上眼睛,千夏听着雨声和阳子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渐渐沉入梦乡。

  找到你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着她的脸颊。千夏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台灯微弱的光线和阳子专注打字的背影。

  阳子,你刚才说话了吗?

  阳子摘下一边耳机:嗯?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千夏重新躺下,心跳却莫名加速。那个声音太过清晰,不像是梦境或幻觉。而且,那句话用的是非常古老的口语,像是她祖母那一辈人才会用的说法。

  接下来的几天,千夏渐渐忘记了那个奇怪的耳语。大学生活依旧忙碌——课堂、社团活动、兼职、与朋友的聚会。直到周四晚上,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千夏正在公共浴室洗澡。四号宿舍楼的浴室是传统的日式风格,瓷砖已经发黄,热水时有时无。晚上十点,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找到你了...

  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湿漉漉的回音,仿佛从水管里传出来的。千夏关掉水龙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吗?她颤抖着问道。

  无人回应。千夏匆忙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跑回房间。阳子去参加电影社的通宵观影会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千夏打开所有灯,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

  只是压力太大了,她对自己说,期中考试快到了,一定是这样。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第二天文学史课上,教授正在讲解《源氏物语》中的幽灵情节。在古代日本,教授推了推眼镜,人们相信未完成的执念会让灵魂滞留人间,特别是那些死于非命的人...

  千夏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她突然想起入学时听到的传闻——四号宿舍楼在战争期间曾作为临时医院,很多伤员在那里死去。当时她只觉得是个无聊的校园传说,现在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下课铃响起,千夏拦住教授:老师,关于您刚才讲的灵魂滞留...您觉得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教授笑了笑:作为文学研究者,我们研究的是文本中的超自然现象,而非现实中的。不过,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是永恒的,这也是为什么鬼故事在所有文化中都经久不衰。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千夏安心。她决定去图书馆查查宿舍楼的历史。

  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存放着地方志和校史资料。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千夏打了个喷嚏,翻开厚重的《明央大学八十年史》。

  泛黄的书页上记载着:四号宿舍楼建于1938年,最初是医学院的附属设施。1945年东京大空袭期间,被改造成临时医院,收容了大量烧伤患者。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显示,当时的建筑外观与现在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窗户上贴满了防空胶带。

  你在找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吓得千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图书管理员森田女士站在她身后,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

  我、我只是对学校历史感兴趣,千夏结结巴巴地回答,特别是四号宿舍楼。

  森田女士的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千夏犹豫了一下:我住在那里...最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老图书管理员的表情变得复杂。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四号楼死过很多人。不是所有灵魂都安息了。她顿了顿,特别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人。

  千夏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什么意思?

  1945年3月10日,东京大空袭。森田女士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一颗燃烧弹直接命中四号楼。当时里面全是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和医护人员...据说有个护士,在火海中仍然坚持给病人注射止痛药,直到最后一刻。有人说她的执念太深,无法离开。

  千夏的血液仿佛凝固了。3月10日——就是后天。

  如果...如果听到声音该怎么办?

  森田女士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最好不要回应。一旦回应,它就会知道你能听见它。

  回到宿舍,千夏发现阳子正在收拾行李。

  我要回家过周末,阳子兴奋地说,我奶奶八十大寿,全家人都回去。周一一早我就回来。

  千夏勉强笑了笑:替我祝奶奶生日快乐。

  阳子离开后,宿舍显得异常空旷。千夏打开电视,让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房间。但即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蠢蠢欲动。

  深夜,千夏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窗户关得好好的,但室温却像骤然降到了冰点。她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找到你了...

  这次的声音不再是耳语,而是一个清晰的女性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喜悦。千夏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不...不要...千夏拼命挣扎,终于打开了灯。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镜子上,缓缓浮现出一层雾气,仿佛有人刚刚对着它呼吸。雾气中,几个字渐渐显现:

  「明日の夜」

  明天的夜晚。千夏颤抖着用袖子擦掉那些字,却在雾气散去的瞬间,看到镜中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半边脸严重烧伤。

  千夏尖叫着转身,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千夏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她几乎整夜未眠,一闭眼就会听到那个声音。课堂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思绪不断飘向今晚——那个东西约定的时间。

  藤原同学,你没事吧?下课铃响后,教授关切地问,你脸色很差。

  我...我可能感冒了。千夏勉强回答。

  去医务室看看吧,最近流感很严重。

  医务室。医院。护士。这些词汇在千夏脑海中激起一阵恐惧。但她确实感到头晕目眩,也许真的是生病了。

  医务室的校医给千夏量了体温:37.2度,不算发烧。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疲劳。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回去好好休息。

  休息。千夏苦涩地想,如果她知道我房间里有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

  离开医务室时,千夏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历代校医照片。最旧的一张拍摄于1940年代,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建筑前——正是四号宿舍楼。千夏凑近看,在人群边缘,一个护士正对着镜头微笑。即使照片已经泛黄,千夏仍能认出那张脸——就是她在镜中看到的女人。

  那是小野护士,校医注意到千夏的视线,据说在空袭中为保护病人而牺牲。每年3月10日,医学院都会在她的忌日举行纪念活动。

  千夏的喉咙发紧:她...是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困在药房,试图给病人取药时被倒塌的梁柱压住。很悲惨的故事。

  药房。千夏突然想起,四号楼的地下室现在被用作储物间,但老生们说那里曾经是药房。学校出于安全考虑封存了大部分药品柜,但仍有学生偷偷去那里探险。

  回到宿舍,千夏发现阳子发来消息,说家里有事要周一才能回来。这意味着今晚她将独自一人面对那个...东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千夏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午夜。

  10点,宿舍楼安静下来。11点,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11点30分,千夏听到楼下管理员锁大门的声音。

  11点50分,电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找到你了...

  声音不再只是耳边的低语,而是从房间的每个角落同时响起。千夏感到床下传来刺骨的寒气,有什么东西正从地板下面升上来。

  小野...小姐?千夏颤抖着说出这个名字。

  房间温度骤降,千夏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衣柜门缓缓打开,里面不是她的衣服,而是一排排药品和医疗器具。墙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形成助けて(救救我)的字样。

  最恐怖的是,千夏看到自己的被子上出现了一个凹陷,仿佛有人坐在了床尾。凹陷逐渐向她移动,伴随着布料被压皱的声音。

  千夏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她拼命向后缩,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月光忽然被乌云遮蔽,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要害怕...那声音变得柔和,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是想完成我的工作...

  千夏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几乎在同一瞬间,宿舍的灯全部亮起,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穿着睡衣的管理员山本太太冲了进来。

  藤原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山本太太环顾四周,我听到尖叫...

  千夏浑身发抖,指着自己的床:那里...有东西...

  山本太太走近床边,掀开被子检查:什么都没有啊。她转向千夏,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怜悯,你做噩梦了吧?

  千夏这才发现,房间里一切正常。衣柜里是她的衣服,墙上没有血迹,空气中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和满身的冷汗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可能是噩梦。千夏勉强说道,不想被当成疯子。

  山本太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学生总是熬夜、不好好吃饭,神经衰弱很正常。她帮千夏倒了杯水,要不要我今晚陪你?

  不,不用了。谢谢您。千夏不想连累别人。

  确认千夏没事后,山本太太离开了。千夏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她看了看手机——凌晨12:03。3月10日已经到了。

  为什么是我...千夏喃喃自语。

  「因为你听得见」

  这个回答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里。千夏捂住嘴,强忍住另一声尖叫。

  她突然想起森田女士的话:一旦回应,它就会知道你能听见它。自从她在浴室里问有人吗,那个存在就越来越大胆。

  千夏做了一个决定。她快速穿好衣服,抓起手机和钥匙,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待在宿舍里。即使是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一宿也好。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提供微弱照明。千夏快步走向楼梯,却在经过公共浴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这么晚了,谁会在洗澡?

  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千夏推开了浴室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一个背对着她的女生正在冲澡。水汽中,千夏只能看到对方齐肩的黑发和瘦削的肩膀。

  抱歉,我听到水声...千夏开口道。

  女生缓缓转过头。千夏看到了一张被严重烧伤的脸,皮肤融化般垂落,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但最恐怖的是,那张脸上还挂着护士特有的职业性微笑。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病人。女生的声音与小野护士一模一样,该打针了。

  千夏转身就跑,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浴室门在她面前自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紧。水龙头全部开到最大,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瞬间将浴室变成蒸笼。

  不...不要...千夏退到墙角,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现在她能看清了,对方穿着老式的白色护士服,胸前名牌写着。

  别害怕,只是止痛针。小野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针筒,打了就不痛了...

  千夏的视线开始模糊,高温和恐惧让她几近昏厥。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小野护士身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阳子!

  离开她!阳子大喊着冲进来,手里举着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小野护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被烫伤般后退。千夏感到束缚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她瘫软地滑倒在地。

  阳子抓住她的手臂: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浴室,一路跑到宿舍楼外。冰冷的夜风让千夏清醒了一些,她这才注意到阳子手里拿着的是一面古老的铜镜。

  阳子...你不是回家了吗?还有这是...

  没时间解释!阳子拉着她继续跑,她暂时被镇住了,但不会太久!

  两人跑到校园中央的广场才停下。千夏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你怎么...为什么...

  阳子喘着气在她身边蹲下:我奶奶不是过寿。我骗你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奶奶是小野护士的妹妹。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来。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森田女士和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子——小野护士。

  森田女士是你的...

  我奶奶的姐姐,我的大姨婆。阳子苦笑,她们三姐妹中,只有奶奶活到了战后。大姨婆一直在调查姐姐死亡的真相。

  千夏的大脑一片混乱:什么真相?小野护士不是在空袭中为救人而死的吗?

  阳子摇摇头:部分是事实。她确实试图救人,但不是死于空袭。她压低声音,她被活埋了。被困在药房里,听着外面的轰炸声,慢慢窒息而死。最可怕的是...她本可以逃出来的。

  什么意思?

  药房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阳子的声音颤抖,有人故意把她关在里面。

  千夏感到一阵寒意: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害怕她揭露秘密的人。阳子看了看时间,我们得去药房。今晚是她的忌日,也是怨气最强的时候。只有在那里才能超度她。

  你疯了吗?千夏惊恐地说,我们刚刚差点死在她手里!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阳子坚定地说,她把你当成了最后一个病人。除非完成,否则她不会安息。而我们要帮她想起真正的最后一个病人是谁。

  千夏想起小野护士说的完成我的工作,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她死前最后一个治疗的病人?

  阳子点点头:根据记录,那天药房里有两个人——小野护士,和一个重伤员。但尸体只找到一具。

  所以那个伤员...

  很可能就是锁门的人。阳子站起身,现在,你决定是跟我去药房,还是在这里等她来找你?

  远处,宿舍楼的方向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千夏知道,那个存在已经挣脱了束缚。

  带路吧。她颤抖着站起来。

  两人向四号楼地下室跑去,月光下,整栋建筑仿佛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雾气中。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宿舍管理员的值班室里,山本太太正对着一个小野护士的牌位低声念诵着什么,桌上放着一把古老的药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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