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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缸藏岁月·百味入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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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一缸藏岁月·百味入寻常

  建国后的苏州,运河边的吊脚楼拆了些,盖起了青砖瓦房,“豆香居”的玻璃橱窗换了新的,红漆木牌上的“豆香居”三个字依旧笔力遒劲,只是旁边多了行小字——“中华老字号”。傻妞的背更驼了,却仍每天清晨拄着拐杖去后院,看那排传了三代的酱缸,缸沿的青苔被岁月磨得发亮,像裹了层绿琥珀。

  “太奶奶,您慢点。”小石头的儿子小豆子扶着她,这孩子刚从食品厂技校毕业,学的是食品检测,手里总拿着个放大镜,说要给豆干“验验身”。“新腌的这批玫瑰豆干,ph值有点高。”他举着试纸给傻妞看,“我加了点柠檬酸,您尝尝合不合味。”

  傻妞捏了块放进嘴里,玫瑰的甜混着淡淡的酸,倒也清爽。“酸是够了,”她咂咂嘴,“就是少了点太阳晒出来的活气。”她往酱缸旁的竹匾里看,新晒的豆干正冒着热气,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照在上面,像撒了把碎金,“机器测的是数,舌头尝的是心,这俩得搁一块儿才准。”

  小豆子点点头,把放大镜揣回兜里,学着太奶奶的样子,用手轻轻翻着豆干,指尖沾着酱色,倒有几分当年傻妞的影子。“厂里说要给‘豆香居’搞联营,”他突然说,“让咱的豆干进超市,用塑料包装,印上您的故事。”

  傻妞往酱缸里撒了把盐,盐粒落在酱汤里,激起细碎的涟漪。“包装能换,”她看着缸里的豆干慢慢舒展,“味不能换;故事能写,心不能变。”

  这日午后,院里来了位穿中山装的干部,说是市文化馆的,想给“豆香居”的老酱缸拍纪录片。“这可是活文物,”干部举着摄像机,镜头对着最老的那口缸,“得让年轻人知道,咱老祖宗的手艺多金贵。”

  傻妞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们忙活,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软豆干,是给隔壁张奶奶留的。张奶奶跟她同岁,牙口不好,就爱吃这口软乎乎的。“拍缸不如拍人,”傻妞突然说,“缸是死的,人是活的,手艺在人手里揣着,才不会凉。”

  干部觉得有理,让摄像机对着小豆子揉豆子,镜头里,年轻人的手和老人的手在竹匾里交叠,揉着同把豆子,动作有快有慢,却都透着股认真劲。“您看,”傻妞对干部说,“这就叫传,一茬接一茬,不断头。”

  傍晚时,石头从伦敦回来了,这次没带洋果酱,却带了台烤箱。“妈说用这个烤豆干,火候匀。”他头发都白了,却还像年轻时那样爱笑,给傻妞演示怎么调温度,“您尝尝这烤的土豆干,比灶上烘的焦脆。”

  傻妞尝了尝,确实香脆,却总觉得少了点柴火熏出来的烟火气。“机器是省事,”她把烤箱的旋钮往小调了调,“可灶膛里的火,能听出豆子啥时候熟;烤箱的灯,瞅着亮,没这本事。”

  石头笑了,往母亲手里塞了块刚烤的豆干:“那咱就烤箱烤一半,灶膛烘一半,让新的老的在一块儿搭个伴。”他往墙上看,挂着张全家福,照片里,金发的重孙已经长成小伙子,正举着块豆干,笑得露出白牙,“他说大学要学食品工程,回来给‘豆香居’搞研发。”

  傻妞摸着照片上重孙的脸,皱纹里都透着笑。“好啊,”她看着窗外的夕阳把酱缸染成金红色,“学新的,别忘了老的;走得远,别忘了根在哪。”

  入秋时,“豆香居”的豆干真的进了超市,塑料包装上印着傻妞蹲在酱缸旁的黑白照片,旁边写着“百年传承,一口暖心”。小豆子说,超市里的年轻人都爱买,说“吃的是回忆”。

  傻妞让小豆子给她捎了包,摸着光滑的塑料,总觉得不如油纸透气。“回忆在嘴里,不在纸上,”她把包装拆开,把豆干倒进竹碟,“得嚼着有滋有味,才算没白回忆。”

  这年冬天,张奶奶病了,傻妞每天炖锅黄豆粥去看她。俩老太太坐在床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粥,说年轻时的事。“还记得不?”张奶奶喘着气说,“当年你在码头卖豆干,我总偷着给你塞块糖,怕你累着。”

  傻妞笑了,往她嘴里塞了块软豆干:“咋不记得?你那糖是你家娃省给你的,我嚼着比蜜甜。”她看着窗外的雪落下来,盖在酱缸上,像给老伙计盖了层棉被,“等你好利索了,咱还去运河边晒太阳,我给你做荠菜豆干。”

  张奶奶点点头,攥着傻妞的手,手背上都是老年斑,却攥得很紧。

  转年开春,张奶奶还是走了,傻妞去送了最后一程,兜里揣着块软豆干,放在老人手里,算是陪她上路的念想。回来的路上,小豆子扶着太奶奶,见她眼圈红了,却没掉泪。“人走了,”傻妞说,“味能留下,这就不算真走。”

  这年夏天,“豆香居”的老酱缸被评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揭牌那天,来了好多记者,闪光灯对着傻妞和小豆子,还有那排沉默的酱缸。傻妞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朵小红花,看着挺精神。

  “这牌不是给缸挂的,”她对着话筒说,声音有点抖,却字字清楚,“是给天下手艺人挂的,告诉咱,好好干活,不糊弄,就有人记着你。”她往人群里看,见小豆子正给记者演示怎么辨豆子好坏,年轻人的脸上带着自信,倒让她想起当年在村里,爹说“豆子是好东西,能养人”。

  揭牌仪式结束后,傻妞让小豆子把那口最老的酱缸打开,里面的豆干已经腌了五十年,黑得像块老木头,却透着股沉郁的香,把周围人的鼻子都勾得直动。“分了吧,”傻妞说,“给在场的每人尝一口,让大伙知道,老日子的味,啥时候都鲜。”

  大家捧着小块豆干,慢慢嚼着,有人说“像小时候的味道”,有人说“比现在的醇厚”,傻妞听着,往酱缸里撒了把新豆子,豆子落在五十年的老酱汤里,慢慢沉下去,像颗种子,要在岁月里发新芽。

  这年秋天,傻妞的身子不大爽利,却还惦记着酱缸。小豆子每天把豆干揣在怀里,热乎乎地给太奶奶送去,让她闻闻味。“您闻,”小豆子说,“新腌的这批加了桂花,香得很。”

  傻妞躺在床上,闭着眼闻着,嘴角露出笑。“嗯,”她说,“有太阳的味,有运河的味,还有咱苏州的味,都齐了。”她摸着小豆子的手,手上沾着酱色,像当年自己的手,“好好做,别糊弄,豆子不骗人,日子也不骗人。”

  重阳节那天,傻妞走了,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软豆干。送葬的队伍里,有穿西装的石头,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校服的学生,还有隔壁胡同的老街坊,大家手里都捏着块“豆香居”的豆干,走着走着,有人想起傻妞说的“味能留下”,眼圈就红了。

  后来,“豆香居”的酱缸还在酿,一茬接一茬的豆子进去,一茬接一茬的豆干出来。超市的货架上,塑料包装的豆干旁边,总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是油纸包的老味道,标签上写着“傻妞亲传”。

  小豆子成了“豆香居”的总厨,他会用烤箱,也会用灶膛;会看ph值,也会咂舌头;会给年轻人讲太奶奶的故事,也会教他们怎么在酱缸旁晒太阳。有回,他给金发的表哥视频,镜头对着新腌的玫瑰豆干,说:“你看,太奶奶的手艺,在咱手里揣得热乎乎的。”

  运河的水还在流,载着货船,载着游客,载着“豆香居”的故事,往更远的地方去。岸边的老酱缸还在院里蹲着,酱汤里映着云,映着月,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像面镜子,照见岁月里的甜、咸、香、烈,也照见一茬又一茬的人,守着这口缸,守着这口味,守着心里那点热乎气,慢慢走,不断头。

  有人说,“豆香居”的豆干里藏着苏州的魂;有人说,那里面藏着中国人的日子。其实啊,那里面藏的,不过是一双手揉出来的实在,一口缸酿出来的绵长,和一颗心揣出来的暖——就像傻妞当年说的,豆子是好东西,能填肚子,能换钱,还能养人,养着养着,就把岁月养出了味,浓得化不开,香得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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